奠基仪式的红绸还没褪色,推土机就进场了。
一百二十公顷的土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从空中俯瞰,它像一块被遗忘在克瓦勒区边缘的补丁,东边是当地村民世代耕种的小块农田,西边是灌木丛生的荒地,北边有一条旱季断流的季节河,南边紧挨着通往达市的老旧公路。
李朴站在那片刚翻过的红土上,脚下是新挖的排水沟,沟壁还带着推土机履带碾压过的痕迹。旱季最后一个月,土地硬得像水泥,但推土机不在乎。它们咆哮着、颤抖着,把六年的等待一寸一寸碾进泥土里。
王北舟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卷施工图纸,图纸边缘已经被汗浸软了。
“朴哥,打井的队明天到。说是从莫罗戈罗请的,有二十年经验。”他顿了顿,“但人家要先付一半定金。”
李朴点头:“付。”
“还有,玉米种子的供应商涨价了,说是今年肯尼亚干旱,进口成本涨了百分之十五。”
“换本地种子。”李朴说,“跟坦桑农业研究所的合作协议签了吗?”
“签了,但他们的脱毒苗要等到下个雨季才能批量供应。”
“那就先种常规品种。”李朴转身往回走,“种下去比等苗强。”
王北舟在图纸上飞快地记着,忽然想起什么:“朴哥,范戴克那边又发邮件了,问咱们进度,还问需不需要他们帮忙联系设备供应商。”
李朴脚步顿了顿。
范戴克的邮件从不只是问候。每一封都带着某种隐形的催促——你们拿了两百万美元,该干活了。
“回他,一切顺利。设备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王北舟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学会了。
三个月生产线没白蹲。
真正的一地鸡毛,从第二周开始。
打井队进场第三天,钻头卡在三十米深的岩层里,拔不出来。带队的师傅是个老坦桑,蹲在井口抽了半包烟,最后承认:这片地底下有花岗岩层,得换设备。
换设备意味着加钱,加钱意味着重新审批预算。王北舟拿着那张加急打印的报价单,站在李朴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三分钟才敲门。
李朴看了一眼数字,没说话,在单子上签了字。
“换。”
第二件事,是玉米种子。
本地种子的发芽率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五。种植区第一期的五十公顷,播下去两周,地里稀稀拉拉,东一撮西一撮,像瘌痢头上的毛发。
负责种植的本地工头叫姆博韦,四十多岁,种了一辈子玉米,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他蹲在地头,捏着那些发不了芽的种子,脸色比地里的土还难看。
“老板,这不对。我种了二十五年玉米,没见过这种子。”他把种子举到李朴面前,“你看,胚芽是黑的,坏的。卖种子的骗了我们。”
李朴接过种子,仔细看了看。确实,那些本该饱满的胚芽部位,隐隐透出灰黑色。
他拨通了供应商的电话。
供应商是达市一家老牌农资公司,合作过三年,从没出过问题。电话那头的人很客气,但态度坚定:“李先生,我们的种子都是正规渠道进口,有检验报告。您说的发芽率问题,可能是储存不当,或者种植方法有问题。”
李朴没争辩。他只是说:“我让人把种子样品送过去,你们自己看。”
挂了电话,他转向姆博韦:
“这批地,能补种吗?”
姆博韦摇头:“来不及了。雨季就剩两个月,现在补种,收成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李朴沉默了几秒。
“那就改种木薯。”他说,“木薯耐旱,雨季尾巴种下去也能活。”
姆博韦愣住了。
木薯?在这片规划里本该种玉米的地里,种木薯?
但李朴已经走远了。
王北舟追上去,小跑着问:“朴哥,木薯和玉米的轮作周期不一样,咱们的循环模型……”
“模型是死的,地是活的。”李朴没停步,“木薯淀粉也能做饲料,鱼塘和鸡都能吃。玉米明年再种。”
王北舟闭上嘴。
他又学会了一课:计划赶不上变化,但变化不能阻止前进。
玉米改木薯的消息传出去,周边村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李老板不懂种地,瞎指挥;有人说种子商欺负外国人,故意卖坏种子;还有人说,这是报应,谁让那个中国经理搞大了女工的肚子,现在土地生气了。
玛丽大婶听了最后一个版本,气得摔了手里的玉米棒子。她当天下午就跑到那几个嚼舌根的女人家门口,用斯瓦希里语骂了整整半小时,从“你们知不知道李老板给村里修了小学”一直骂到“你们儿子娶媳妇的钱是从哪来的”,骂得那几个女人灰溜溜地关了门。
晚上,她拎着一篮新摘的芒果,到海边小洋房来看李桐和小鱼。
李桐正抱着孩子喂奶,见她进来,笑着招呼:“玛丽大婶,坐。”
玛丽把芒果放在桌上,没坐,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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