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满五十岁那天,是腊月二十二,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天冷得邪乎,零下三十多度,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疙瘩,砸在地上叮当响,跟小石子似的。院子里的水缸冻裂了一道口子,缸壁上那条裂缝像一条黑色的蜈蚣,从缸口一直爬到缸底,水渗出来,在缸外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子,亮晶晶的,像给水缸穿了一件透明的冰铠甲。窗户上的冰花结了一指多厚,白花花的,像贴了一层毛玻璃,外面的东西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个大概的轮廓,人影从窗前走过,像皮影戏里的人影子,虚虚幻幻的,不像是真的。
胡安娜天不亮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柈子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响,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把灶房照得亮堂堂的,灶房里暖融融的,跟外面像是两个世界。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直翻滚,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像一朵朵白云在灶房里飘来飘去,飘到门口就被冷风卷走了,在院子里散开,跟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蒸汽哪是雾了。
她今天要做很多菜。冷志军五十大寿,是整寿,得好好办一场。按屯子里的规矩,男人五十岁是个大日子,得请亲戚朋友来热闹热闹,吃顿饭,喝顿酒,说说话,叙叙旧,图个吉利,也图个团圆。她把早就准备好的食材一样一样地从仓房里搬出来,冻鸡、冻鱼、冻肉、冻豆腐、粉条、木耳、蘑菇、干豆角、干茄子、干辣椒,摆了满满一灶台,花花绿绿的,像开了一个小型农贸市场的干货摊子,看着就富足,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冷志军还在炕上躺着,盖着那张熊皮,眯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儿。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鬓角的白发像霜打的枯草,一根一根地往外支棱着,乱糟糟的,像鸟窝。额头上那几道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眉心和鼻梁之间那道竖纹尤其深,是他这些年皱眉皱出来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横亘在两座山丘之间,突兀得很,也显眼得很。他老了,真的老了,才五十岁,可看着像六十多的人。那些年在山里跑、在海里泡,风里来雨里去的,把身子骨折腾得够呛,虽然底子好,没落下啥大毛病,可那股子精气神跟年轻时比差远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虽然还亮着,可光线暗了不少,不再那么耀眼了。
可他不觉得自己老。五十岁,按现在的说法,正是壮年呢,正是一朵花呢,正是干事的时候呢。他还能上山,还能下海,还能扛着渔网在沙滩上走上几里地,还能背着一捆柴火从山上走下来,气都不带喘的。比起他爹冷潜,他这身子骨还算硬朗的,冷潜五十岁的时候已经弯腰驼背了,走几步路就得歇一会儿,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他比他爹强多了,比他爹多在山里跑了十几年,还多在海里扑腾了好几年,身子骨比他爹结实多了。
“志军,起来吧,不早了。一会儿客人就来了,你还躺着,像啥话?”胡安娜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声音穿过堂屋,穿过走廊,穿过那层厚厚的棉门帘,传到了冷志军的耳朵里,不太清楚,可她喊的啥他能猜着,几十年的夫妻了,心有灵犀一点通,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要干啥,她一抬屁股他就知道她要上哪儿去。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冷志军翻了个身,把熊皮掀开一角,冷风立刻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赶紧又盖上。他在被窝里磨蹭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穿上棉袄棉裤,蹬上棉鞋,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凉得他龇牙咧嘴的,牙根子都酸了。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梳子蘸了点水,把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拢了拢,拢得整齐了些,不那么像个鸟窝了,又用剃刀把胡子刮了刮,刮得下巴光溜溜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精神了不少,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剃刀收好,塞进抽屉里。
“今天你过生日,穿那件新棉袄,我上个月给你做的那件,藏蓝色的,放在柜子最上面那层,你找找。”胡安娜在灶房里又喊了一声,手里的铲子翻得哗哗响,锅里刺啦刺啦地响着,不知道在炒啥菜,香味已经从灶房飘过来了,飘得满屋子都是,馋得人直咽口水,喉咙咕咚咕咚响。
冷志军在柜子里翻了翻,把那件藏蓝色的新棉袄找出来了。棉袄是胡安娜一针一线缝的,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每天晚上坐在炕上纳到半夜,眼睛累得生疼,点了眼药水才好一些。棉袄的面子是藏蓝色的卡其布,厚实耐磨,里子是白色的棉布,软和贴身,中间絮了一层新棉花,暄腾腾的,穿在身上像个暖水袋,从头暖到脚,从里暖到外。他穿上棉袄,在镜子前照了照,转了个身,又照了照,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精神了不少,像换了个人似的,看着顺眼多了。
“好看不?”他走到灶房门口,挺了挺胸脯,问胡安娜,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像个小孩子在炫耀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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