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27！发什么呆呢？！磨磨蹭蹭的，赶紧干完活回去了！”工头粗粝的呵斥声如同钝器，猛地敲打在凝重的空气上，也打断了灵小小沉浸在血腥记忆碎片中的思绪。
眼前的幻象，那最后的剑光、张鑫谄媚的嘴脸、7632凝固着无尽恨意的双眼，如同被石子击碎的水中倒影，剧烈荡漾了一下，旋即消散无踪。
正如之前所感，这依托亡者残留执念和天清共鸣所形成的景象，极其脆弱且不稳固。
它并非真正的幻术空间，更像是一面偶然被擦亮的镜子，映照出逝者生命最后时刻最强烈的情感烙印与记忆片段。对于灵小小而言，这次的潜入观察，信息已经足够沉重，也足够触目惊心。
界限，很重要。 她在心中默默划下了一条线。不仅仅是调查的界限，更是她对自己之前天真想法的彻底划界。
这两个被系统无情吞噬的个体视角，灵小小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那看似美好、充满理想主义的政策，在实践中是如何被扭曲、异化，甚至成为助纣为虐的工具的根源所在。
她之前的政令，只说了安顿流民，给予庇护和劳作机会，但她从未，或许连罗亚绝大多数的执政者、学者都未曾深思过，在具体的执行层面，什么样的人算流民？这个看似简单的定义权，在缺乏严格监督和制衡的基层，成了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
有屋有田的村民，可以被指为地契不清的流民；早年逃荒落不下户籍的黑户，不被承认是民，却可以被当作流民工具使用；甚至，任何触怒了管理者、失去了压榨价值的人，也可以被轻易地归入流民或瘟病的范畴，然后被悄无声息地抹去。
定义的模糊，为无限度的权力扩张和掠夺打开了方便之门。
她曾以为，设定统一的工价、提供基本保障，就能实现某种程度的公平，体现能者多劳，多劳多得。
但现在她明白了，这是一种何等幼稚的想法。这种公平的前提，是双方处于相对平等的地位，拥有相对平等的议价能力和安全保障。然而在这里，修士与凡人，管理者与被管理者，存在着天堑般的力量鸿沟。
哪怕只是低阶修士就掌握着凡人无法抗衡的武力、法术、乃至延长寿命的可能性，这种力量上的绝对优势，天然地转化为了地位上的绝对特权。
她试图在沙地上建立大厦，却忽略了地基是由流沙构成的。
灵小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之前的想法，太理想化，太不成熟了。将未经过实践反复锤炼，未考虑极端复杂人性与权力运行规律的理论，直接推向现实，尤其是推向罗亚这样积弊已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非但不是救赎，反而是悲剧的加速。
或许……我应该暂停？
一个念头升起。
等我的理论更完善，更周密，更能预见到各种扭曲和漏洞之后，再尝试推行？
身影悄然模糊，如同融入空气的水汽，在工头和流民们尚未反应过来的惊愕目光中，消失在了阴冷的山洞口。只留下原地的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那9527是人是鬼。
灵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罗亚领主府内一处安静的密室。她没有犹豫，启动了与赤毫真君的传讯符，将自己的所见、所感、所思，以及由此引发的对自身政策的深刻怀疑和沉重的无力感，尽可能地清晰陈述出来。
“丫头，你陷入了一个常见的误区，将调查与解决问题割裂开了，甚至因为看到了问题的复杂与可怕，就想退回去，先闭门造出完美的理论。”
“记住，调查就像十月怀胎，解决问题就像一朝分娩。调查就是解决问题。 如果你觉得你的工作遇到了困难，感到了无力，那恰恰说明你之前的调查不够深入。”
“真君，我明白了……但我依然觉得，我应该先把自己的道，把自己的理论构想，完善得更加严谨，至少……至少要能预见到这些明显的漏洞和可能被扭曲的方向。”
灵小小最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以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没有完善的理论指导，仓促行动，反而可能好心办坏事，害了更多人。像现在这样，我的政策本意是好的，却成了某些人更好压榨，甚至杀人的借口……我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她想要一个更坚固的蓝图，再动工。
传讯符另一端，赤毫真君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些许欣慰，也有些许更深邃的意味，他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那么，你觉得你心中所追寻的那个道，那个凡俗共生、各得其所、彼此反哺的理想图景，它本身是对的吗？抛开执行的手段和遇到的扭曲，它的方向，是值得你去坚持的吗？”
灵小小几乎没有犹豫。
“是。我相信那个方向是对的。修士不应凌驾于众生之上作威作福，凡尘亦非修士随意取用的资粮仓库。相互依存，共同成就，才是长久之道。这一点，我从未怀疑。”
“既然你相信方向是对的，那么就要明白另一个道理，如果有了正确的理论，只把它空谈一阵，束之高阁，并不实行，那末，这种理论再好也是没有意义的。 理论需要在实践中检验、修正、完善，而不是在书斋里幻想出完美无缺才敢拿出来。你看到了漏洞，这是好事，这说明你的理论接触到了现实。”
“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把它放回柜子里锁起来，而是带着这些漏洞的认知，重新投入到实践中去，去想办法堵住漏洞，去设计制衡的机制，去对抗那些扭曲的力量。在斗争中完善理论，在实践中发展理论，这才是道的行进之路。退缩和等待完美，本身就是在背离你的道。”
调查揭示了问题，而问题正指明了下一步行动和理论修正的方向。完美的蓝图从来不是凭空画就的，而是在不断解决一个又一个的现实问题中，逐渐勾勒清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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