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内港码头。
一艘单桅帆船静静泊在夜色里,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摇晃。
这是周文渊安排的船,送他们回香港。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疍家人,脸上刻满风浪的痕迹,话不多,只说了句“天亮前到”,便去船尾整理缆绳。
船舱很小,勉强能容两人并排躺下。一盏煤油灯挂在舱顶,随着船身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
李婉宁坐在舱口,望着码头零星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张宗兴把行李放好,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他问。
李婉宁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想疏影。想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咳,是不是又没睡好。想她这一年多,是怎么熬过来的。”
张宗兴没说话。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顿了顿,又塞了回去。
“我刚才……”李婉宁忽然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惊人,
“我刚才差点就冲回那个安全屋,想亲手杀了汪明启。你知道吗?他那种人,为了钱,可以把同胞卖给日本人。而疏影……疏影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在那种地方受苦。”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不公平。”
“这世道本来就不公平。”张宗兴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上海当探长的时候,见过太多不公平的事。有钱人杀了人,花点钱就能摆平。穷人家丢了只鸡,可能就活不下去。日本人当街打死中国人,巡捕房连屁都不敢放。”
他看向她:“但光觉得不公平没用。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李婉宁苦笑,“我们能救多少人,救一个、十个、百个,可是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水深火热里啊,我们救不完,真的救不完啊!”
“那就不救了?”张宗兴反问。
李婉宁怔住。
“我小时候,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张宗兴望着舱外漆黑的海面,
“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在海里划船。你改变不了海的方向,也停不下风浪。”
“但你可以决定自己的船往哪划,可以尽量不让船翻。”
他顿了顿:“救一个人,也许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对那个人来说,她的世界就变了。”
“对你来说,你做了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李婉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这个男人,有时候冷静得近乎冷酷,有时候又说出这样的话。
“你爹……”她轻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宗兴沉默了片刻。
“是个教书先生。”他说,“在我们老家那种小地方,他算是个有学问的人。”
“他教我识字,教我做人要正直,要讲义气。后来……后来他病了,没钱治,就那么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李婉宁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痛。
“你娘呢?”
“我娘走得早,我都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张宗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所以我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道,靠谁都靠不住,得靠自己。”
船身忽然晃动了一下,是船老大起锚了。
帆缓缓升起,海风灌进船舱,带着咸湿的气息。
船开始移动,驶离码头,朝着黑沉沉的大海深处驶去。
李婉宁把舱门拉上,隔断了海风。
船舱里顿时更安静了,只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空间太小,两人坐得很近。
张宗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味,而是一种干净的、像草木一样的味道。
“冷吗?”他问。
“不冷。”
但她的手臂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张宗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和。
李婉宁没拒绝,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些。
“谢谢。”她低声说。
“客气什么。”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不再那么紧绷,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宗兴。”李婉宁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非亲非故,你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险。救疏影,去北方……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宗兴没有立刻回答。
他掏出那支烟,这次点着了。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他半张脸,又迅速暗下去。
烟雾在狭窄的船舱里弥漫开来,带着烟草辛辣的气味。
“以前,”他缓缓开口,
“我爹教我读《史记》。里面有一段,讲荆轲刺秦。太子丹送荆轲到易水边,荆轲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吸了口烟:“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有人明知是死,还要去。后来我懂了——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因为做了一定能成,而是因为,如果不做,你就不是你了。”
他看着李婉宁:“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该帮。救林疏影,是因为我觉得该救。去北方看看,是因为我觉得该去看。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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