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说。”
“他们在谈……‘海上的货’。李姓商人说,有一批生丝和硝石,月底前要从月港发船,走琉球航线。沉姓商人问,能不能在萨摩停靠补给。许仪后说,他可以向岛津侍从进言,但……”乱波头的声音更低了,“要收三成的利。”
柳生沉默了。
生丝。硝石。前者是贸易的硬通货,后者是制造火药的原料。许仪后在为海商牵线,赚取中介的抽成——这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在异国他乡活了半辈子的老人,利用自己的人脉为同乡行些方便,顺便攒点养老钱,太正常了。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不安。
“还有呢?”他问。
“还有……”乱波头犹豫了一下,“许仪后从茶屋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个锦囊。我们的人盯了一路,他回到萨州屋后,那个锦囊就不见了。可能藏在了屋里,也可能……交给了什么人。”
柳生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奉书纸上写:
许仪后近日三会明商,所谈皆贸易事。然硝石一事可疑,已命人详查其货船去向。另,彼怀中锦囊失踪,疑有密信。是否搜其居所,乞示下。
他写完,吹干墨,折成方胜状,递给乱波头:“送去本丸。交给阿静姑娘,就说御庭番的急报。”
“是。”
乱波头接过,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柳生重新走到窗边。海风更大了,吹得灯笼剧烈摇晃。他看见本丸最高处的天守阁,最上层的窗户还亮着灯。那应该是赖陆公的书斋,或者,是茶茶的寝间。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看地图,是在算军粮,还是和茶茶说着体己话?他也不知道,当那份急报送到时,赖陆公会做出什么判断。
搜,还是不搜?
如果搜,从许仪后屋里搜出不该搜的东西——比如一封用汉文写的、关于名护屋城防布置的信,或者一幅朝鲜海岸线的海图——那这个六十岁的明国老医官,会是什么下场?
柳生想起前世在史料里读到的片段。许仪后在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再次冒险送信,但那次信使在海上被日军截获。岛津义弘大怒,将许仪后下狱。但后来不知为何,又把他放了。史料没写原因,只说“义弘怜其忠,释之”。
忠。对谁的忠?
对明朝的忠?对医者父母心的忠?还是对收留他、给他地位和尊严的岛津家的忠?
风吹得柳生眼睛发涩。他关上窗,回到案前,看着那本摊开的“异动录”。墨字在烛光下微微晕开,像浸了水。
而后柳生新左卫门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与廊外风声暗合。他没有立刻落笔批复乱波头的急报,反而转向立在阴影里的长谷川英信,目光沉如深潭:“长谷川。”
“在。”年轻武士应声上前,腰间打刀的金镡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那枚柳生所赠的五七桐纹金镡,此刻更显锋利。
“你带三个人,去城下町萨州屋旁的唐人医馆。”柳生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找几个真正的浪人,别用御庭番的人。”
长谷川英信瞳孔微缩:“大人是要……”
“砸。”柳生一字敲定,指尖划过案上“许仪后”三字,“不必伤人,只毁器物——药柜、诊桌、煎药的釜,砸得越乱越好。记住,带两挺铁炮,不必装填实弹,只在巷口朝天放两响,动静要足,让半条町都听见。”
“是为了试探?”长谷川瞬间领悟,掌心下意识按在刀柄上。
“正是。”柳生颔首,目光扫过窗外摇曳的灯笼,“许仪后受岛津家举荐,萨摩藩必然护他。但他连日密会明商,背后若有更深勾连,这一砸,自会有人跳出来。是泉州的李,宁波的沈,还是那藏在暗处的洪某?或是……与做空券的浙闽商帮有关联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铁炮是幌子,既壮浪人声势,也让场面更混乱,方便我们看清暗处的眼睛。你亲自带队,藏在医馆斜对面的酒肆二楼,记下所有闻声而来、神色异常的人——尤其是操明国口音、或是与许仪后有过往来的。”
“属下明白。”长谷川躬身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柳生叫住他,从怀中摸出一枚暗银色的令牌,“若遇萨摩藩的人阻拦,出示这个,就说奉関白殿下密令,查勘‘细作疑云’。萨摩那边,自会知趣。”
长谷川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极小的“御庭番”三字,背面是柳生家的家纹。他握紧令牌,转身大步离去,木屐敲在廊道上,声响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夜色渐深,名护屋城下町的灯火大多熄灭,只剩零星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光。海风卷着咸腥,穿过狭窄的街巷,吹动挂在屋檐下的幌子,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长谷川在町角的破庙找到了三个浪人。都是无主的武士,衣衫褴褛,却眼神悍利,腰间佩刀虽锈迹斑斑,却磨得锋利。他们是长谷川往日练剑时偶遇的,欠过他一份救命之恩,此刻见他深夜寻来,二话不说便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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