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人一贯钱,事后再付一贯。”长谷川将钱袋扔在地上,声音冷硬,“只砸东西,不准伤人,听见铁炮响就撤,往南跑,自有人接应。”
浪人们捡起钱袋,掂量着分量,眼中闪过贪婪的光,齐齐点头。
长谷川又从马厩牵出两匹驮马,马背上捆着用油布包裹的铁炮——并非军中制式的大筒,而是小巧的国友筒,便于携带,声响却足够惊人。他亲自检查了炮膛,确认只装了少量火药,没有实弹,这才对身后两个御庭番的暗哨使了个眼色。
亥时五刻,唐人医馆的灯已经熄了。许仪后想必已回萨州屋歇息,只留一个学徒守夜。长谷川带人潜伏在斜对面的酒肆二楼,推开窗缝,紧盯医馆的木门。
“动手。”
他低声下令的瞬间,三个浪人如狸猫般窜出阴影,手中挥舞着短棍与铁锤,直奔医馆。“哐当”一声巨响,木门被一脚踹开,紧接着是器物碎裂的脆响、药罐滚落的碰撞声,还有学徒惊恐的叫喊:“有人砸馆!救命啊!”
巷口的御庭番暗哨立刻点燃引信,两挺铁炮先后发出“轰隆”巨响,火光刺破夜色,震得屋檐瓦片簌簌掉落。浪人们趁乱又砸了几下,见周围已有零星灯火亮起,便按预定路线向南逃窜。
骚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铁炮的余音散入海风,砸馆的浪人早已遁入夜色。萨摩武士守着满地狼藉的医馆,灯笼的光映着碎裂的药柜和散落一地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当归、黄连与尘土混合的怪异气味。陈九官在茶屋门口站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萨摩武士那边微微颔首,便转身回了屋,合上门板。
长谷川英信在酒肆二楼,透过窗缝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他注意到,除了萨摩藩的人和陈九官,还有两三张面孔在不远处的巷口一闪而过——不是町人惊惶张望的脸,而是那种刻意压低斗笠、只看不动、随即隐入黑暗的影子。他迅速向身旁的暗哨打了个手势。
几乎同时,萨州屋的后门“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穿着褐色麻衣、身形瘦小的学徒侧身闪出,怀里鼓鼓囊囊,出门后并未直奔港口,反而贴着墙根,拐进了医馆背后迷宫般的窄巷。他的脚步很轻,动作却透着一股训练过的利落,每到一个巷口都会极短暂地停顿,侧耳倾听,才继续前行。
长谷川的眼神锐利起来。他留下两人继续监视正门,自己带着一名最精干的暗哨,如鬼魅般滑下酒肆后窗,坠入阴影,遥遥跟了上去。
学徒很警惕。他在巷子里毫无规律地穿行,时而疾走,时而蹲下系根本不散的草鞋,眼角余光扫过身后的黑暗。有一刻,他甚至突然折返,朝来路走了十几步,仿佛在确认是否有人跟踪。长谷川和暗哨屏息贴在冰冷的土墙上,与黑暗融为一体。
绕了将近一刻钟,学徒最终停在町外一座小神社的鸟居前。这里已是町区边缘,树影婆娑,只有石灯笼里将熄未熄的微弱火光。他迅速环顾四周,然后蹲下身,看似在整理怀中物品,手指却飞快地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方胜,塞进了鸟居底座一道不起眼的石缝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像完成一件寻常差事般,拍了拍手上的灰,竟沿着大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去——方向是萨州屋,而非港口。
长谷川没有立刻去动那石缝。他打了个手势,暗哨心领神会,继续尾随学徒,看他是否还有后续。长谷川自己则留在原地,隐在树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神社周围的每一寸黑暗。
果然,约半刻钟后,另一个身影从截然不同的方向靠近鸟居。来人穿着町人常见的缁色衣服,头上包着布巾,看不清面目。他走到石灯笼边,佯装歇脚,手却极自然地探入石缝,取走了方胜。整个过程不过三息,随即他便起身,脚步匆匆,这次的方向,直指港口。
长谷川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许仪后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他用贴身学徒吸引了可能的跟踪,真正的传递,另有其人。
他没有去追那个取信人。柳生大人的命令是“看清暗处的眼睛”,而非打草惊蛇。他只需知道,信已送出,线路已明,且对方谨慎至此。
海风穿过神社的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长谷川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石缝,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本丸的灯光下,柳生新左卫门收到了最新的线报。他展开速写,目光掠过陈九官冷眼旁观的脸,掠过巷口那些模糊的阴影,最终停留在关于神社鸟居与二次传递的简短描述上。
他提起笔,在记录许仪后名字的那页纸边缘,缓缓写下两个字:
“双线。”
窗外的天色,依旧沉黑如墨。但东方的海平线下,那催动潮汐的力量,已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悄然蓄积。
远处的海港里,一艘漳州商船的船舷上,刚刚收到密信的男人,正就着舱室里豆大的灯光,急切地检视火漆封口。而他并不知道,自己掌心微微的汗渍,和他方才在神社前那一瞬的停顿,都已化为墨迹,落在了名护屋城某间昏暗役所的卷宗之上。
潮信将至。
而知道它真正来临时刻的,或许只有深海之下,那些沉默的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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