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静双手接过,退着出了奥向。
她穿过长长的回廊。名护屋城是依山而建的海城,奥向在最高处的本丸,柳生新左卫门的役所在二之丸东侧。夜里海风大,回廊上每隔十步就挂一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出明明灭灭的光晕。阿静走得不快,木屐敲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响声——这是奥向女房的规矩,任何时候都不能奔跑,哪怕身后是火烧过来了。
在奥与表之间的中廊,她叫住一个值夜的中臈。
“送去给柳生大人。”她把卷成筒状的唐纸递过去,又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小判金,“就说,是関白殿下的亲笔。”
那中臈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脸圆圆的,接过手令时手有点抖。阿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奥向。
柳生新左卫门是在亥时三刻接到手令的。
他当时正在看一份从对马宗氏送来的密报——宗义智的笔迹很潦草,说朝鲜庆尚道左水使元均最近频繁调动水军,似乎在釜山浦外海发现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宗义智也说不清,只用了“疑似南蛮船”这样含糊的字眼。
“柳生大人。”中臈跪在门外,声音细细的。
柳生拉开门。小姑娘低着头,双手捧上那卷唐纸。他接过,展开,就着廊下的灯笼看。
纸上是赖陆的笔迹,墨色很新,带着松烟墨特有的焦香。内容很简单,只有三行:
一、查明国医官许仪后近日往来人员。
二、查浙闽商帮做空债券之资金来路。
三、查此二者有无勾连。
没有落款,只在末尾盖了那方象牙小印。
柳生盯着那个印看了很久。朱红的印泥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干涸的血。他想起前些天御庭番报上来的另一件事:许仪后抵达名护屋当日,除了谒见赖陆公和淀殿,还在城下町的唐人茶屋待了半个时辰。和他见面的,是一个漳州口音的商人,姓洪。
“柳生大人?”中臈还跪在那里,小心翼翼地问,“関白可有吩咐……”
“知道了。”柳生把唐纸卷好,塞进怀里,“你去回禀,就说臣领命。”
中臈如蒙大赦,叩了个头,起身小步退走了。木屐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柳生关上障子,回到案前。他把宗义智的密报推到一边,从抽屉深处翻出另一本册子。那是御庭番的“异动录”,记录所有值得注意的人物动向。他翻到最近几天的部分:
十月十七,未时,明国医官许仪后自岛津邸出,乘驾笼往名护屋城。申时谒见,停留两刻。酉时初,出城,宿于城下町“萨州屋”。
十月十八,辰时,许仪后再入城,为淀殿诊脉。巳时出,于城下町“清风楼”用茶。同席者三人:一为堺港纳屋众今井宗薰,一为博多町年寄神屋宗湛,一为唐人茶屋主人陈九官(漳州海澄人士)。席间谈及三韩征伐券相场,今井、神屋皆忧,陈九官笑言“不妨事”。
十月十九,许仪后未出萨州屋。然有漳州口音男子洪某入访,停留三刻。洪某出时,怀中似有物。
柳生的手指停在“洪某”两个字上。
洪。漳州。海商。
他合上册子,走到窗边推开格子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潮的咸腥气。名护屋城下的港湾里,停泊着森弥右卫门的安宅船队,桅杆如林。更远处的海面上,有点点渔火——那是渔民的小早船,也可能是某个海商派来探风的哨船。
“许仪后……”柳生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前世在电脑屏幕前,他看过无数关于壬辰战争的资料。许仪后,江西吉安人,被倭寇掳至日本,因治愈岛津义久的顽疾而受重用。万历十九年,他冒着灭族之险,派弟子朱均旺渡海送信,向明朝预警丰臣秀吉即将入侵朝鲜。
那是改变了历史的情报。
如果当时福建巡抚没有把那封信当成“倭寇诡计”,如果明朝能早半年备战,如果……
柳生闭上眼。
灯笼在风里摇晃,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又压短。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是戌时了。远处本丸的灯火还亮着,赖陆公大概还在和哪家大名议事,或者,还在淀殿的房里。
那个男人不知道许仪后是谁。不知道这个老医官曾经怎样改变了历史的流向。他只是在本能地怀疑——怀疑一切突然接近权力中心的外人,怀疑一切看似巧合的关联。
而这恰恰是最可怕的。
柳生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卷唐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走到门边,拉开障子,对守在廊下的年轻武士说:
“叫乱波头来。”
武士应声而去。不到半刻钟,一个穿着深蓝色水干、腰间插着两柄短刀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他跪下来,额头贴着手背:
“柳生大人。”
“许仪后那边,”柳生问,“这几天有什么新动静?”
乱波头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今日酉时,他又去了一趟唐人茶屋。这次见的是两个人,一个操泉州口音,自称姓李;另一个是宁波人,姓沉。三人密谈两刻,茶屋主人陈九官守在门外。我们的人扮作卖菓子的,在窗外听见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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