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门被再次拉开,清晨更明亮的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榻榻米上细微的尘埃。
柳生新左卫门第一个起身,肃然退至门边。他对外面微一颔首,廊下的阴影里便显出小西行长与宗义智躬身垂首的身影。两人踏着叠蓆边缘趋步入内,在书案前约五间处停下,伏身行礼,额头轻触手背。裃服的肩线绷得笔直。
“臣行长(义智),拜见内府公。”
赖陆端坐于主位,墨色直垂的襟口一丝不苟。他面前的朱漆小案上,左右并排展开着那两份卷轴——左侧是明黄织锦的“温和”诏书抄本,右侧则是他手书的那份字字诛心的“真诏”草稿。松涛局跪坐在侧后方稍暗处,柳生按刀侍立在门内阴影中。
赖陆没有立刻叫起。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伏地的二人,指尖在右侧那份手书草稿的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极细微的闷响。
“摄津守。”
“臣在。”小西行长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态,声音从下方传来。
“近前来,看看这些。”赖陆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
小西行长与宗义智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膝行向前数步,在距书案约三间处重新伏定。这个距离,已能清晰看见案上那两份并排的文书。
赖陆伸手,将右侧那份手书草稿转向他们,徐徐展开。
小西行长略略抬头,目光落在那筋骨内蕴、锋芒暗藏的字迹上。开篇的“僭窃名器”,接着的“凌尔公卿若仆隶”,一句“尔以海寇之资,行王莽之渐”,尤其对“建文后裔”之说的驳斥与羞辱,将“建文君”定为“国统罪人”,斥其“自焚殒身”、“早不列宗庙之序”,进而痛骂认此罪人为祖是“自曝汝家世污秽、祖德荡然之丑”——字字如刀,更牵扯出明朝自家“靖难”旧案。言辞之犀利刻毒,令人胆寒。
赖陆看到小西摄津守(行长)的脸色微微发白,宗义智的呼吸也为之一滞时,笑道:“此文是不是才得明廷之味?”
“主公……此文,此文方合彼方诏敕之风貌。”小西行长声音有些发干。
“是么?”赖陆看着他,目光平静,“那依你之见,万历皇帝为何不下这般诏书,反让你呈来了那份——”他指尖转向左侧的织锦抄本,“言辞和缓、只求‘海道肃清、商旅无阻’的?”
小西行长喉结滚动,伏身道:“此……此乃明帝权衡利害后之决断。辽东、川贵用兵,国帑消耗甚巨,此其一。且明国君臣,或亦不愿将此等事体公然坐实、大肆宣扬,以免动摇视听。故……故以此等含糊言辞应对,实为两便之策。”
“两便之策。”赖陆重复这四个字,不置可否。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当年为先父转达明国文书,在战和之间奔走传话,于沈惟敬、于明国兵部之间,可曾也常需行此‘两便’之策?”
这话问得突然,且直指壬辰年旧事核心。小西行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以额触地:“臣……臣当年所为,皆是为国奔波!凡有文书往来、言辞转达,皆秉承上意,绝不敢擅专!其中或有……或有情势紧迫、需权宜转圜之处,亦是为顾全大局。还望主公明察!”
“我没有说你擅专。”赖陆淡淡道,将那份手书草稿卷起,与织锦诏书并排放置,“往来转述,言辞修饰,本就是奉使之责。既要体察上意,又要在两难间转圜——其中分寸,确非易事。个中辛苦,吾岂不知?”
他说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可小西行长背脊的寒意却丝毫未减。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赖陆不是在追究,而是在提醒。提醒他当年那些“转圜言辞”可能造成的后果,提醒他如今坐在上位的,是一个对那段历史、对那些手段都心知肚明的人。
“臣……惶恐。”小西行长伏身更深。
赖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那两份诏书上。
“两份诏书,一温和,一严厉。孰真孰假,是明帝本意,还是其臣下润色,抑或途中有差——”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彻,“现已不重要。”
小西行长和宗义智同时抬起头。
“重要的是,”赖陆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一叩,“明国这份诏书,无论原貌如何,其言辞之缓和、其追究之含糊、其只求‘海道肃清’之急切,只说明一件事。”
他看向二人,一字一句:
“明廷,不想打了。至少此刻,无力、亦无心在东方大动干戈。毕竟瓦剌人可是轻轻松松就能割了李如松首级的。”
殿内一片寂静。竹筒叩石的清响,从庭院传来,规律而清晰。
“既如此,”赖陆看向小西行长,“你便以我的名义,回书明使。就说——日本国主事之臣羽柴赖陆,诚惶诚恐,奉书大明皇帝陛下:天威远被,德意频颁。前此边衅,皆因下国小人无知,吾既总理国政,自当严加约束,必不令再生事端,扰及上国属藩安宁。盼海道永靖,商旅再通。”
他说得平淡,小西行长却听得心头剧震。这几乎是全盘接受——不,是表现得全盘接受了那份“缓和诏书”的所有条件,言辞恭顺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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