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块是在清点完所有档案之后才发现最里面那堆东西的。
八月十三日深夜，安全屋的地面上被清空了，大部分物资已经沿排水渠送走。方块蹲在屋角，把最后几只空油布包叠好收起来的时候，手碰到了靠墙的那只铁皮柜侧面——柜门是关着的，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屋子自带的旧家具，直到他的指腹擦过门缝边缘，才感觉到门缝里渗出来的那层细密的灰，只在边缘处有一小段异常干净，像是近期被人开过。他拉开柜门，手电筒的光照了进去。
柜子里塞着满满一卷图纸，没有盒子，没有标签，没有编号，只是用油纸裹成一卷一卷，沿着柜内的高度立着码了四排，最上面横着放了一卷直径更粗的。柜底还有几只扁平的纸板夹，夹口用细麻绳扎着。
方块伸手抽出最上面那卷直径粗的图纸搁在地面上，解开油纸，把里面的图纸沿着地面展开。手电筒的光从图纸的一端扫到另一端——那是一艘大约数十吨级的木质渔船总装图，从船底龙骨的榫接方式到甲板肋骨的水弯线全部画了出来，侧面的吃水线标记在图纸中央偏下的位置，旁边标注了载重吨位和舱容，还用细密的线条画出了机舱位置和轴系走向。他借着灯光看了片刻，然后把这卷图纸卷好放回原位，又抽出了下面一卷。
第二卷图纸展开之后是一艘数百吨级钢壳货轮的线型图，图纸的面积比渔船那张大了将近一倍，纸面上画着船体线型的三视图，型值表列在图纸右侧，从首柱到尾柱的每一站型值都标注了精确到厘米的数据。机舱布置图画在另一张附图上，标出了主机的基座位置、螺旋桨轴线的角度和舵叶的安装位置。旁边另外附了一张总布置图，舱室划分、货舱容积和压载舱分布一目了然。
方块蹲在那里，把第二卷图纸也卷好放回了原位。他伸手又抽出第三卷，展开——是一艘千余吨级的军用运输船的动力系统总成图，画着两台蒸汽机的安装基座和管系走向，锅炉舱的烟道走向和通风管路由清晰标注。图纸的右下角压着一份设备清单，列了主机型号和规格，锅炉的蒸发量和蒸汽压力参数，以及辅助机械的功率和转速。
他没有继续展开另外几卷，而是把图纸卷好放回柜子里，站起来喊了一声陈默的名字。
陈默从安全屋门口走过来，蹲在铁皮柜前面，伸手把柜子里的图纸一卷一卷取出放在地面上排开。他数了一下——铁皮柜里一共有三十一卷油纸卷，三十四只纸板夹。他把三十一卷图纸按直径和高度依次排好，又打开三十四只纸板夹的细麻绳，把里面的散装图纸也抽出来看了看。
最小的几卷图纸画的是渔船，从二十吨的木质渔船到百吨级的钢壳拖网船都有，每张图纸上都标注了材质的规格，龙骨的选材标准，船壳板的厚度和拼缝方式。中间几卷画的是货轮，千吨级到三千吨级不等，线型图和布置图一应俱全，其中一卷还附了一份完整的材料清单，从船用钢板到铆钉的数量都列了出来。
最大的那卷图，就是方块最先展开的那卷，画的是一艘四千吨级护航舰的总布置图，包括舰体线型、舱室布局和武备基座安装的预留位置，旁边还有几页附图画着动力系统的管路走向和电站配置。
陈默蹲在地面上，把一卷卷图纸缓缓展开又合拢，依次码放归位。他拿出一卷千吨级货轮的型线图多端详了一会儿——图纸的右下角还压了一串手写的试航记录，记录了该型船在试航过程中不同航速下的主机转速和油耗数据。他的指腹沿着图纸边缘慢慢滑过去，把那条记载了扭矩和推力系数的备注行在心底念了一遍。
他想起一个画面——几年之后，海面上会有一场大规模的运输和后勤补给任务，需要大量船只往返于不同港口之间，装载物资和人员。那时候造船厂的任务会很重，需要的正是这一类图纸——渔船改装成运输船的技术路径、货轮结构加固方案、军舰的维护和修理规范。这些图纸如果能保留下来并在合适的时间送到合适的人手中，可以帮助少走很多弯路。
他蹲在那里，把那些图纸按照吨位和类型的顺序重新摆了一次，然后站起来，在脑中把陈年档案页上最后那几行备注在光线不足处读过数遍的内容重新勾勒完毕。
方块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这些造船资料，我今晚送不过去了。东西太多了，排水渠那段路走不了这么多趟，天亮之前运不完。
不急。陈默转过身，看着地面的图纸卷，然后才开口说，这些图纸先留在我这里。等到能送到该去的地方时，再送过去。现在即便送过去了，也用不上。船厂现在开不了工，钢材和动力设备都还没到位——这些图纸过去早了，只是压在仓库里落灰。等真有船要造的时候再拿出来，反而更顺手。
方块听罢，静了一刻才应道：那今晚我先送走那批档案，这些船图你收着。他蹲下身把最后几只空油布包收起来叠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身回望了一下陈默，你确定这些东西将来能派上用场？
陈默说，只是不是现在。他蹲下身把一卷卷油纸裹好的图纸重新放回铁皮柜里，按之前码放的次序和位置归好，合上柜门。他站在铁皮柜前面，看着柜门的搭扣缓缓扣合到位，那扇矮柜的轮廓在黑暗中慢慢沉进更深的暗处，像浮标被水盖过之后最后一点反光也隐去了。
方块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朝排水渠的方向去了。陈默把铁皮柜的搭扣按紧确认了，沿来路返回威灵顿街，在走过码头与主街的连接处时，回头朝护堤方向望了一眼。八月十五日的海风还算温和，把护堤上长的几丛野草吹得朝一个方向弯着，草丛中露出几条灰白色的石缝，边缘有磨损和裂缝，像是被潮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印子。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街面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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