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陈默蹲在保定城外一处日军物资中转站的值班室窗外,
公文纸是从一个日军少佐的办公桌底下摸出来的。
把第三张空白公文纸从抽屉里抽出来的时候,手稳得像取一张普通的信纸。值班室里的勤务兵在隔壁屋子打盹,鼾声透过板壁传过来,跟蛤蟆叫似的。
他把三张空白公文纸叠好塞进怀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印泥和一个公章——印章上的字是华北方面军后勤部第三补给处。他对准印泥按了一下,又在第一张空白纸上试了个角,字迹清晰,没糊。
原样放回去,关上抽屉,顺着窗户翻出来,在墙根阴影里蹲了五秒钟。没人发现。他站起来沿着排水沟走了二百步,拐进路边的庄稼地里,蹲在玉米杆子搭的棚子里把那三张纸重新展开。
他带的仿制工具都在空间里。钢笔、墨水、尺子、不同型号的笔尖。他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把第一张纸铺在膝盖上,闭上眼把真正的调令格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头、正文、物资编号、数量、发往地点、签发人职衔、日期、公章位置。
令:华北方面军后勤部所属第三油库(甲三)、第七油库(乙七)、天津港区储油站(丙十一),于本月十二日零时前将全部储备燃油调拨至保定前线中转站,以供华北方面军第七师团春季作战之需。签发人:华北方面军后勤部长 佐藤一郎。
他把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笔迹模仿的是他之前在真调令上见过的佐藤一郎的手笔——笔画收得紧,横折角度偏大,最后那个字的竖笔总带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小钩。他练了二十遍,到第二十一遍的时候终于写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小钩。
然后他拿出公章——不是偷的那枚,是他自己提前用橡皮刻的仿制品。沾了印泥,在落款处按下去,力道适中,印痕清晰。他又在纸张边缘做了轻微的折痕和卷边,让这张纸看起来像是被折叠过、携带过、使用过的。
三张全部伪造完毕。他吹了吹墨,等干了,叠好。这三张假调令将使三个油库的燃油改道运往保定前线中转站。但实际上,保定前线中转站的位置被他改动了十五公里,指向了一处已经废弃多年的露天矿坑。
矿坑四壁陡峭,只有一个出入口。燃油卡车开进去之后根本掉不了头,除非把油卸了空车出来。而卸进去的燃油会留在坑底,没有泵站设备根本抽不出来。等日军发现调令有问题的时候,那批燃油已经全部堵在矿坑里了——既到不了前线,也回不了原库。
他把三张调令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火漆封了,漆面上按的也是仿制的后勤部印章。信封正面写着急件·即刻执行,反面注明了抄送副本备存。
天亮之后,这三封信会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三个油库的值班室。信使是他在北平找的两个无关路人——每人给了一块钱,让他们把信送到指定地址,说是军需处让送的加急文件。他们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也看不懂上面的字,只会把信交了就走。
他从玉米棚里站起来,把工具收回空间,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天边已经开始泛灰白了,远处的村庄里有公鸡在叫。
他蹲在田埂上点了根烟抽,看着太阳一点点从地平线底下拱起来。暗红色的光把整片庄稼地镀了一层暖色,玉米杆子枯黄的叶子在晨风里簌簌地响。
他算了一下时间——信使会在上午九点之前把信送到三个油库。值班人员拆封后会立即执行调令,开始准备装车转运。最快的一批今天下午就会出发。最慢的那批明天凌晨。
三批燃油会在两天之内全部运进那个废弃矿坑。而等他们发现地址错了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抽完烟,掐了烟头踩灭在泥地里,从田埂上下来,沿着土路往回走。
陈默转身继续往回走,但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
他走到城郊的时候拐进一家早点铺子,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豆浆烫嘴,他晾了一会儿才喝,一边喝一边把那封假调令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笔迹、印章、纸面折痕、信封火漆。每一项他都有十足的把握,就算日军后勤部的人亲自查验也看不出破绽。
陈默把最后一根油条吃完,擦了擦手,站起来出了铺子。
他决定提前去看一眼那个矿坑。如果有人在他之前动了手脚,他得及时补救。
矿坑在保定城西北,他骑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道悬崖似的坑壁,灰白色岩壁裸露着,像大地裂了一道没愈合的伤口。坑底积了一层浅水,水面泛着锈色的光,是废弃铁矿渗出来的水。
矿坑的入口处很安静,地上没有新鲜的车辙印。
陈默在坑口外的一棵枯树底下蹲了半个钟头,确认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才站起来。他走到坑口往里看了一眼——坑壁陡峭,底部平坦开阔,足够容纳几十辆油罐车。入口窄,进去容易出来难,一辆卡车倒了进去,后面的就别想倒出来。
他在坑口周边的泥地上留下了几道轻微的足迹,然后又用树枝扫平了。如果秦月生来过,痕迹会被他发现;如果没来过,这里不会留下任何外人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他骑车回了北平。
进城门的时候他经过了第三道卡子。伪军正在查一辆出城的大车,车上装着几捆干柴,伪军拿刺刀捅了捅柴堆,柴散了一地,什么也没发现,放行了。
陈默蹬着车从卡子旁边过的时候,一个伪军看了他一眼——骑着破自行车、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车后座绑着一个修车工具箱。看了一眼就移开了,把目光转向了后面那个挑担子的菜贩。
他骑进城门洞,进了北平城。柳树巷的屋顶在远处灰扑扑的天色里露出一角,像一只安静的鸽子蹲在瓦片上。
他在心里把时间线又算了一遍——第一批燃油明天凌晨装车出发,中午前后到达矿坑。等日军发现地址错了再往回运,至少要多花一天半。
两天半。他给自己争取了两天半的时间来准备下一步。
但秦月生那双在草帽底下的眼睛让他不敢松懈。那枚铜扳指内侧的四个字像一个倒计时的针,在他脑子里滴答滴答地走着。
他得在那批燃油进坑之前,先弄清楚秦月生到底在唱哪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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