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窗外街面上的嘈杂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气味。他掀开被子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到街对面的水户银行门口已经围了二十来号人。
日本商人、商社职员、穿和服的女人、抱着孩子的、提着皮箱的,挤成一团,有人在拍门,有人在喊,有人在哭。那些平时在南京城里趾高气扬的日本人,此刻像一群被人端了窝的蚂蚁,乱成一团,推搡着往银行门口挤。两个日本兵端着枪挡在门口,但挡不住那一片带着哭腔的日语叫骂。
陈默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一幕,没有表情。他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一个穿西装的胖商人拍着门板,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要炸开一样。他旁边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在抹眼泪,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大概是来取东西的,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取到。后面几个年轻人在用日语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争论谁该为这件事负责。有人在喊“金子呢”,有人在喊“我们的钱呢”,有人在喊“叫你们行长出来”。
不一会儿又来了两辆卡车,车厢里跳下来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哐哐哐跑到银行门口列队,把那些日本商人往后推。一个穿灰色风衣的银行职员从门缝里挤出来,脸上煞白,嘴唇都在抖,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刚一露头,那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喊着——“我们的存款呢?”“金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银行要赔钱!”那个职员被推搡得踉跄了几下,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稳,嘴里不停地说着“正在调查、正在调查”,但没人听他的。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山本从车上下来,大衣没系扣,头发乱蓬蓬的,像是没来得及收拾就冲过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问了旁边那人一句什么,那人脸色惨白地摇头,他又问了一句,那人还是摇头。山本没再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身后那群日本商人还在闹,有人已经跪在街边哭了,双手撑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额头抵着地,肩膀一耸一耸的。两个穿军装的走过去拉他,他挣开,继续跪在那里。
陈默放下了窗帘,不急不忙地穿好衣服,倒了一杯水。他喝完水,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那群人不但没散,反而更多了,街对面停着的车排了一长溜,车灯在晨雾里亮着。几个穿和服的女人蹲在路边,抱着包袱,眼神空荡荡的。那些金条、美元、英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空间里,一笔一笔地列着。而外面那些跳脚的人,永远找不到它们了。
陈默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身影。他到楼下吃早饭,馄饨摊的老板说“今天街上乱得很,日本人在闹事”,他应了一声“听说了”,低头把馄饨吃完了。
到了特高课,整个走廊里都在议论水户银行的事。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门口晃过一个人影,又折回来,探进半个身子说“陈主任,山本课长请您过去一趟”。他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山本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眉头皱得像刀刻上去的。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特高课的佐藤,另一个不认识,穿黑西装,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是从上海那边过来的什么人。山本抬头看见陈默,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水户银行的事,你听说了吧?”山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火气。
“听说了。”
“那些日本商社的人堵在门口不走,已经闹了一上午了。”
山本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墨水晃出来溅在文件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印子:“金库的大门完好无缺,守卫压根不知道,所有存进去的金钞和货物,全没了,整整三十吨多金条,加起来几百万美元的现钞,一点影子都没剩下。”
陈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微微挑眉开口:“金库戒备那么严,居然有人能把东西全部运走?南京城里最近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大的人物。”
旁边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声音冷冷的:“我们查了所有出城的关卡,近三天没有大批货物运出去,说明东西还藏在城里。”
佐藤紧跟着开口:“我们已经封锁了全城,正在挨个民居仓库搜,我就不信挖不出来。”
山本盯着陈默,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闷响敲在房间里:“陈默,你对南京城里的各方势力都熟,这件案子,你怎么看?”
陈默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守卫不知道,大门整齐没事,说明对方有备而来,而且对银行的守卫换岗时间、金库位置都摸得清清楚楚,说不定内部还有人接应。东西带不出去,藏在城里的话,现在封锁也来得及,慢慢搜总能找到线索。”
山本的脸色还是没松下来,咬牙道:“还有接应的人?”
山本点了一根烟,“银行那边说金库的门没撬过,锁没坏过,密码也没被人动过。”他的烟在指间烧着。“像那批东西自己长了腿,从地底下跑了。你觉得这可能吗?”
陈默看着他。“课长,我不知道。但我的工作是经济分析,不是刑侦。”
山本盯着他看了两秒,低下目光。“你先回去吧。”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所有的人,看着楼下那群还在闹腾的日本人。陈默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批黄金还在他空间里,一块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他躺下去闭着眼。外面走廊里又有人在跑,脚步声笃笃笃的,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他在那片混乱的声音里慢慢调整着呼吸,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南京城的吵闹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此起彼伏的。闹吧,闹得越响越好。闹得越响,就越没有人会注意他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情报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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