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的饭局设在夫子庙附近一家日本料理店,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纸灯笼,光线透过和纸渗出来,柔柔的,黄黄的。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师傅,低着头在切生鱼片。陈默到的时候,山本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包间里了,面前放着一壶温好的清酒,两只小酒杯,一碟腌萝卜。
“坐。”山本抬了抬下巴。
陈默脱了大衣挂在墙角的衣架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包间不大,榻榻米上铺着深色的草席,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字,笔锋很硬,像写字的人手里握的不是毛笔是刀。山本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中微微晃动,琥珀色的,映着头顶的灯光,像一小块流动的琥珀。
“这家店是我一个朋友开的,日本人,来南京十年了。食材都是每天从上海运过来的。”山本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尝尝。”
陈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入口绵软,带着一丝甘甜,滑进喉咙的时候温温的。“不错。”
山本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生鱼片,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放下筷子,目光从桌面移到陈默脸上。包间里的灯光很暗,阴影在他脸上切出几道棱角,让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硬了几分。“陈桑,你来南京之前,在上海特高课做了这么多年。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话很少,走路靠墙根,开会坐角落。我还跟佐藤说,这个人太老实了,在特高课待不长。”
他顿了顿,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没想到你不但待住了,还越待越高。副课长,情报室主任,还是佐藤课长最信任的人。五六年的时间,一个人能从特高课的小翻译做到这个位置,不容易。”
陈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山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在办公室聊天没有任何区别,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拉家常。但那双眼里的光越来越暗,沉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桑,你知道吗?我查过你所有的档案,从你进特高课第一天到现在,每一份记录我都看了。”他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的履历很完美,完美到让我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犯过错,没有得罪过人,没有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也没有跟任何人走得太远。像一把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刀,但你永远不知道这把刀是替谁擦的。”
陈默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还端着,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课长,您想说什么?”
山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我知道你是共产党。”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陈默放下酒杯,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山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课长,您有什么证据?”
山本靠回椅背。“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做得太干净了。车桥的情报泄露,许昌的兵力调动,衡阳的毒气弹,中央银行的金库。每一件事都有人在做,但每一次都抓不到人。我以前以为线是断在不同的地方,现在才想明白,它们本来就是同一根线。这根线的尽头,是你。”
他没有急着否认,而是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很慢。“课长,您说得对。车桥的情报是我送的,许昌的兵力调动是我透露的,衡阳的毒气弹是我传出去的,中央银行的金库也是我搬空的。”他每说一句,山本的表情就僵硬一分。“但我既然敢承认,您觉得我会怕您吗?”
山本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盯着陈默,手已经按在了桌沿上,像是要站起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陈默不紧不慢地抽了一口烟,然后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信封很薄,里面只有几页纸,但他推过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那几页纸有千斤重。
山本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伸手拿过去,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他看了第一页,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煞白。翻到第二页,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翻到第三页,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口气一样靠进椅背里,握着那几页纸的手慢慢垂下来,搁在了桌面上。
信封里装的是山本这些年贪污军饷的记录。从1940年开始,每一笔的金额、时间、转账渠道都列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数额不大不小,刚好够判死刑。
“如果你动我,”陈默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些就会出现在东京大本营。”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轻。“山本课长,您觉得大本营是更在乎一个共产党间谍,还是更在乎一个贪污军饷的特高课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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