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博要去中央银行那天,南京下着小雨。车停在门口时,陈默先下车撑开伞,陈公博弯腰下来,大衣领子竖着,脸色不太好。
这两天他睡得少,眼袋很明显,周佛海那边一直没动静,反而让他更不安。敌人在暗处才是最危险的,明刀明枪反而不怕。陈默站在他身后,等他走过去了才跟上,伞举得稳稳的,雨滴顺着伞沿落下来,溅在鞋面上。
银行行长姓孙,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陈公博的车连忙迎上来,点头哈腰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活像一只看见主人的老狗。
陈公博没跟他寒暄,直接往里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弹着。陈默跟在后面,目光从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柜台、窗口、天花板上的吊灯、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像给一张照片调焦,由虚变实,再深印下去。
一行人穿过营业大厅,走进后面的办公区。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钉着铜牌,刻着各科室的名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灰白色的,门上嵌着一个巨大的转轮把手,像银行金库的那种,转起来得用两只手。旁边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看见陈公博走过来,啪地立正敬了个礼。孙行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插进锁孔,又输入密码。密码盘是机械式的,转起来咔嗒咔嗒地响,六位数字,陈默站在他身后,目光掠过他的手指,记下了转动的方向和圈数。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什么巨兽在喘气,缓缓打开了。
金库的门一推开,一股冷气迎面扑来,混着金属和纸张的气味,干冷干冷的,和外面潮乎乎的雨气完全不同。里面不算大,但也不小,大约一间教室的面积。一排排铁架子整齐排列着,上面码着钞票、债券、档案袋,还有一些沉甸甸的牛皮纸包,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几十个大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一人多高。箱盖没有封死,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码着一排排金条。不是几根,是整整一箱。每一根都像砖头那么厚,码得整整齐齐,一块挨着一块,像砌墙似的,没有一丝缝隙。每一块都沉甸甸的,压着下面的木头,隐隐有种要裂开的声响。
陈默的目光在金条上停了不到一秒,像看一块普通的石头那么随意。他转过身,走到旁边的架子前,装模作样地翻了翻上面的账簿,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去,好像在核对什么数字。余光一直锁着那些金条。二十吨,这个数字不会错。一吨黄金大约是一千公斤,二十吨就是两万公斤。换算成金条,就是眼前这些木箱里的全部家当。这是汪伪政权几年搜刮下来的家底,从沦陷区的老百姓身上刮出来的血汗钱,堆在这里,等着被下一个掌权者分掉。汪精卫一死,这笔钱迟早会落到某个人手里,不是陈公博就是周佛海,不是日本人就是重庆。无论落到谁手里,都不会比落到他空间里更有用。
他在金库里转了一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假装在看墙上的通风管道,又假装在看天花板上的灯泡。走到靠墙那排木箱旁边时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箱盖的边沿,像是在检查木头的质量,又像是在看有没有灰尘。十指在木头的纹理上缓缓划过,没有用力,没有出声,只是轻轻一触便收了回来。就在那一触之间,那些木箱里面的金条全部转移到了空间里。不是一根一根地搬,是整个箱子里的东西瞬间消失。箱盖还盖着,外观没有变化,但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下空气。整个动作不超过1秒,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拍了拍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向门口。“陈先生,库房通风不好,待久了闷得慌。”陈公博正和孙行长低声说着什么,孙行长弯腰点头,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陈公博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走吧。”他转身走出金库,陈默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和进来时一模一样。铁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转轮转动的声音响了好几秒,咔嗒一声锁死了。那一瞬间,二十吨黄金已经不在那扇门后面了。
走出银行大门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得有些晃眼。陈默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和每天抽烟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陈公博上了车,陈默跟着坐进副驾驶座。车子发动了,孙行长还站在门口挥手,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陈公博在后座翻着文件,翻了几页抬头问了一句:“你觉得这笔钱周佛海会动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让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周佛海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军心。他需要的是一把能镇住所有人的刀。钱是死物,枪是活物。他要是聪明,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动这笔钱,动了就是告诉所有人他心虚。”
陈公博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翻文件。车窗外南京的街景往后掠去,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哗地落,铺了一地。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街边的店铺、行人、黄包车、那些灰蒙蒙的旧楼一层一层地往后退。他的空间里,那些金条安静地躺着,码在原位,一根都没有少。只是它们已经不属于汪伪政权了。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时,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陈公博。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不知道那批黄金已经没了,不知道坐在他前面的这个人刚刚把二十吨黄金从汪伪的金库里无声无息地拿走了,不知道这笔钱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出现在别的地方。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他前面,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叼在嘴上。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汇入了南京城的车流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空烟盒捏扁了塞进口袋里,车子拐进了陈公博公馆所在的那条街,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滑过去,一片一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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