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老黑山，热得不像话了。太阳一出来就跟火盆子扣在头顶上一样，晒得人脑门子发烫，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的。院子里的草被晒得蔫头耷脑，叶子都卷了边。狗趴在阴凉底下，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只有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微微张开翅膀散热，依然精神抖擞，黄褐色的眼睛在阳光底下亮得跟两块烧红了的铜片似的。
郭春海从林场回来，一进院子就看到大黑趴在墙根底下，二黄趴在它旁边，小花趴在狗窝门槛上，三只狗都无精打采的。他在榆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来，看着三只狗。大黑已经长成了大家伙，站起来能到人腰那么高，肩胛骨宽宽的，胸脯厚实得像块门板，四条腿粗壮结实，爪子跟小碗一样大。二黄稍微小一点，但身条长，腿细腰窄，一看就是跑得快的主儿。小花比它们都小一圈，但精干紧凑，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耳朵永远竖着，时时刻刻都在警惕。
“大黑、二黄，该配了。”郭春海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他寻思这阵子天气热，正好趁着狗歇伏的时候把这事办了，等秋天进山的时候，新的狗崽子就能跟着跑了。
郭小海从屋里出来，听到父亲的话，问：“爸，啥叫配？”郭春海看了他一眼，说：“就是让大黑和二黄生小狗。”郭小海蹲到大黑和二黄中间，看看大黑，又看看二黄，脸上露出一种似懂非懂的表情：“大黑是公的，二黄是母的？”郭春海说：“对。”郭小海又问：“那它们生的小狗长啥样？像大黑还是像二黄？”郭春海说：“可能像大黑，可能像二黄，也可能两样都像。”郭小海想了想，脸上多了一层认真，说：“那得生一窝好看的小狗。”
当天下午，郭春海把大黑和二黄带到了院子后面的小菜园里。菜园不大，周围用木栅栏围着，里面种着几垄豆角和茄子，西红柿爬了满架，红红绿绿的挂了一串。他把大黑和二黄牵进去，关上了栅栏门。大黑和二黄在菜园里转了几圈，谁也不理谁，各闻各的，大黑闻豆角架子，二黄闻茄秧。郭小海蹲在栅栏外面看，看了一会儿，急了，朝里面喊：“大黑！二黄！你们咋不说话！”大黑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闻豆角架子。二黄趴在了茄秧旁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打起了盹。郭小海更急了：“爸！它们咋不配？”郭春海说：“别急，你站在这儿看着它们，它们不好意思。”郭小海说：“它们又不是人，有啥不好意思的。”但他还是退到了屋门口，远远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大黑终于从豆角架子底下走出来了。它走到二黄旁边，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二黄的耳朵。二黄睁开眼睛，也嗅了嗅大黑。两只狗互相嗅了一会儿，大黑开始围着二黄转圈，尾巴翘了起来。二黄站起来，低头嗅了嗅地面。郭小海远远看着，看得一头雾水，但又不肯进屋，就在屋门口蹲着。大黑和二黄在菜园里磨蹭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做了那件事。郭小海看不太懂，只觉得大黑趴在二黄背上，两只狗都不动了，大黑的尾巴绷得直直的，二黄的脑袋微微低着。过了没多久，大黑从二黄背上下来了，两只狗各走各的，大黑跑去闻西红柿架子，二黄趴回了茄秧旁边。
郭小海跑过去推开栅栏门，蹲在二黄旁边，问：“二黄，你有了吗？”二黄舔了舔他的手，不知道听没听懂。郭小海又说：“你得生一窝好看的小狗，像大黑那么壮，像你那么快。”二黄又舔了舔他的手，呼哧喘了两口热气。郭小海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一脸郑重地跑进屋告诉乌娜吉：“妈，二黄有崽了。”乌娜吉正在灶台前揉面，头也没回地问：“你咋知道？”郭小海说：“我看见大黑趴它身上了。”乌娜吉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说：“这些事你咋啥都看？”郭小海理直气壮：“我得知道狗咋生小狗。”乌娜吉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郭小海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二黄。二黄趴在狗窝里，跟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郭小海蹲在它面前，看了看它的肚子，又用手轻轻摸了摸，软乎乎的，跟平时一样。他有点担心，跑去问郭春海：“爸，二黄咋没大肚子？”郭春海说：“刚配上，没那么快。得一个月才能看出来，两个月才能生。”郭小海松了一口气，又开始数日子，一天、两天、三天……他在心里默默地数，每天都要到二黄面前蹲一会儿，看看它的肚子有没有大起来。大黑倒是跟没事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每天早晨起来在院子里跑两圈，然后找个阴凉处趴下继续睡。
过了半个多月，郭小海再摸二黄肚子的时候，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摸着没那么软了，有点像里面多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他又跑去问郭春海：“爸，二黄肚子硬了。”郭春海走过来，蹲下摸了摸二黄的肚子，又看了看二黄的乳头，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微微发粉。他站起来说：“有了。再过一个月左右就该生了。你给二黄多喂点好的，苞米面糊糊里加点骨头汤。”郭小海使劲点头。从那天开始，他每天给二黄单独开小灶，苞米面糊糊里拌上剁碎的骨头渣子，有时候还把乌娜吉炖肉的汤偷偷舀半碗掺进去。大黑和小花眼巴巴地看着，郭小海说“大黑，你不能吃，二黄有崽了”。大黑蹲在旁边舔了舔嘴，没有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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