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从客厅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两个人在鸡蛋花树下站着,隔着纱窗看着客厅里那三个女人围坐在茶几旁边的样子。赵若媚正在给婆婆倒茶,双手捧着紫砂壶,壶嘴对着茶杯,茶水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老太太接过茶杯,说了句什么,赵若媚笑了,岳母也在旁边笑了。
王汉彰吸了口烟,压低声音问:“这栋洋楼花了不少钱吧?”
赵金瀚点了点头,也把声音压低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得意的说:“十万港币,”他说,语气里有一种硬压着的得意,“折合英镑就是六千多块。就这还得打破脑袋呢。现在一打仗,北平天津的阔佬,还有济南青岛那边的人也跑过来了,都往香港挤。港岛的房价这几个月涨了两三成,跑马地这一片涨得更多。我要不是在太古洋行有老关系,托了人提前下手,这房子根本轮不到我——看房的人排着队呢。汉彰,这房子我买了两套,隔壁那栋也是我的,用的是你带回来的钱的一部分。回头我腾出手来,该还你的还你。”
王汉彰摆了摆手。烟夹在指间,摆手的动作把烟雾划了一道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还什么还。我妈今后就住在香港了,她人生地不熟的,周围也没个亲戚朋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今后一切还得拜托您和岳母多照顾呢。您跟我岳母多费心,我就放心了。”
赵金瀚面色一怔,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手指夹着烟身,整只手掌摊平了对着王汉彰,表情认真了些。他在太古洋行干了一辈子,跟英国人、日本人、广东人、上海人都打过交道,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刻在骨头里的。王汉彰这句话里的意思,他已经听出来了。“怎么,你不留在香港?”
王汉彰往前走了两步,离开了门口,到了院子角落里,离纱窗远了些。鸡蛋花树的花瓣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掸。“我的生意都在天津,”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我要是走了,生意怎么办?若媚也怀孕了,以后养活孩子更要钱。我总不能坐吃山空吧。”他没有看赵金瀚的眼睛,而是抬头看着二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赵金瀚摇了摇头,夹着烟的那只手朝山下的方向划了一圈,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画了个小弧线。“这你可就想错了。香港这地方,遍地是黄金啊。”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不住了,从压低的状态弹回来,比刚才大了不少。他显然已经琢磨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话到了嘴边,不说痛快了不痛快。“我这几天还琢磨着,等你回来之后,咱爷俩儿合伙开个建筑公司。你出钱,我出力,咱盖楼房,赚大钱。”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不是那种酒桌上喝高兴了的亮,而是一个干了一辈子买卖的人看到了商机之后特有的那种亮——是精明,是兴奋,是被憋了好几年的生意头脑终于找到了市场之后的本能反应。
“平津这一打仗,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涌入香港。这些人可不是逃难的穷光蛋——平津那边能跑出来的,哪个手里没点积蓄?到了香港第一件事就是买房落脚。我都打听好了,现在香港的人口比战前涨了快一倍,房子根本不够住。盖一幢四层高的唐楼,连地皮带建筑材料和工人工钱,差不多要五千港币。一幢楼分成八户,一户就算只租不卖,一个月也能收几十块租金。别管是卖是租,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凭我这张老脸加上在太古洋行几十年攒下的人脉,咱这买卖亏不了。用不了几年,咱就是百万富翁了。”
他在说“百万富翁”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能看到轮廓的未来。
王汉彰不得不佩服他老丈人,上次来香港的时候,他还住在鸽子窝里呢。拜托他买了这栋洋楼,他立马就摸清了香港的房地产行情,连成本核算和盈利模式都算明白了。这就是在洋行里泡了一辈子的本事——不管扔到哪儿,一眼就能找到赚钱的门路。眼下这个局势,投资房地产确实是稳赚不赔。说实话,他心里也动了。
可是,王汉彰不仅仅是一个商人那么简单。他的身上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天津,无论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回去。于公,詹姆士先生还在天津等着他,军情五处需要他在华北继续工作。于私,汉雯和汉贞还在跟着学校南迁的路上,他得知道她们平安到了哪儿。天津还有几百号弟兄等着他,这些都是让王汉彰必须回去的理由。
他把烟头扔在脚下,用鞋尖碾灭了,笑着摇了摇头。“这倒是一个赚钱的好办法,”他说,语气里没有敷衍,是真心觉得好,“这样吧,等我回去之后,我派几个人过来帮你。你先把公司注册好,把地皮看好了,钱的事不用操心。”
正说着,赵若媚走到了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说话的翁婿二人。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说:“你们聊什么呢?快进来,开饭了。”
晚饭比王汉彰预想的要丰盛多了,有蒸鱼、白切鸡、排骨汤,还有一盘青菜。他母亲坐在赵若媚旁边,给她夹了好几次菜。赵若媚也不推,一碗饭吃了大半碗,比在剑桥的时候饭量大了一些。
看来香港这个地方确实养人,把赵若媚和母亲送到香港来,绝对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更何况老丈人说了,香港这个地方遍地是黄金!看来,自己是时候在香港置办一些产业,也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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