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鸡叫头遍,陈岁安就醒了。
东北深秋的早晨,霜把窗玻璃糊成毛玻璃。他躺在奶奶的炕上,盖着三年前的老棉被,被面是那种大红的牡丹花,洗得发白,棉花结成硬块,翻身时嘎吱作响。王铁柱在外屋灶台边生火,柴禾湿,烟倒灌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起来吃点。”王铁柱端进来两碗棒子面粥,粥里撒了去年晒的野菜干,黑乎乎的漂着,“老宅啥也没有,就缸底还剩点陈粮。”
陈岁安坐起来,接过碗。粥是温的,不烫嘴,他慢慢喝了一口,玉米的甜香混着野菜的涩,是小时候的味道。
“想好咋跟你爹娘说了?”王铁柱蹲在门槛上喝粥,呼噜呼噜的。
“不说。”陈岁安放下碗,“等从敦煌回来再说。现在告诉他们,除了让他们担惊受怕,没别的好处。”
王铁柱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晚你睡着后,我出去撒尿,瞅见个人影。”
陈岁安动作一顿。
“就在院门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王铁柱压低声音,“穿着黑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背对着我。我看不清脸,但那身量……有点像你爷。”
“你看错了。”陈岁安说,“我爷走了三年了。”
“我也觉得是看错了。”王铁柱挠挠头,“可那人在树底下站了得有半根烟的功夫,一动不动。我喊了声谁,他一转身就没了——不是走了,是‘没了’,跟烟似的散了。”
屋里静下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窗外的霜开始化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陈岁安起身穿鞋:“收拾东西,赶中午那趟客车去县城,从县里坐火车。”
两人把老宅简单收拾了一下。陈岁安从炕洞里又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枚锈蚀的铜钱,一枚象牙扳指,还有半本线装书——书页脆得不敢碰,只能看见封面三个楷字:《西域记》。
“你爷的东西?”王铁柱凑过来看。
“应该是。”陈岁安小心地翻开一页。字是竖排的毛笔字,墨色很深,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他勉强辨认出几行:
“……尼雅西北有沙丘,形如月牙,土人谓之‘鬼牙’。其下有墟,墟中有门,非石非木,叩之无声。门上有纹,似鱼相逐……”
鱼纹。
陈岁安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双鱼佩。玉佩贴着胸口的位置,温温热热的,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继续往下看,下一页的字更模糊了:
“……光绪二十七年,有俄夷率众掘之,见门缝开一线,内有绿光出。随行十二人,归者三,皆癫。余者尸骨无存……”
“光绪二十七年……”王铁柱掰着手指头算,“1901年。这比日本人还早四十多年。”
陈岁安合上书。书脊的线已经朽了,一碰就断。他把书和铜钱扳指一起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
“走吧。”
上午九点,屯子里热闹起来。女人们聚在井台边洗衣服,棒槌捶打湿布的“砰砰”声传得老远。男人们蹲在墙根晒太阳,抽着旱烟,唠着今年的收成。谁家孩子跑过去,带起一阵尘土。
陈岁安和王铁柱背着包穿过屯子。几个老人看见他们,欲言又止。最后是住在屯西头的李瘸子拄着拐棍凑过来,拉住陈岁安的胳膊。
“安子,听叔一句,别去。”
陈岁安停下脚步。李瘸子年轻时是屯里的猎人,后来被熊瞎子拍断了腿,就改行看林子了。他今年得有七十了,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豆子。
“李叔,你说啥?”
“别去。”李瘸子重复道,眼睛死死盯着陈岁安,“你爷走前那几天,找过我。他说……他说他听见门响了。”
“什么门?”
“没说清楚。”李瘸子摇摇头,“就说在梦里听见,咚,咚,咚,像有人在外头敲门。可那不是他家的门,是……是地底下的门。”
王铁柱插嘴:“李叔,陈爷还说什么了?”
李瘸子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他说,那门要是开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孙子。因为……因为血引子。”
“血引子?”
“你爷年轻时候,在沙漠里划破过手,血滴门上了。”李瘸子的手在抖,“他说那门‘认血’,谁的血沾上了,它就记着谁的血脉。一代一代,跑不掉。”
陈岁安觉得怀里的双鱼佩忽然烫了一下。
“李叔,”他轻声问,“我爷还说什么了?关于我奶的?”
李瘸子沉默了很久。井台边的棒槌声停了,女人们都在往这边看。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越来越近。
“你奶……”李瘸子终于开口,“不是一般人。你爷说过,当年在沙漠里,要不是你奶,他们整个考古队都出不来。你奶会……会镇东西。”
“镇什么?”
“不知道。”李瘸子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神里闪过恐惧,“你爷没细说,我也不想问。安子,听叔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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