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融县交通局局长死在桥上,现在连个对质的人都没有。
副局长临时主持工作,在会议室里念这份报告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刘育德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没有表情。
他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笔搁在本子旁边,一个字都没写。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裂缝上,从头听到尾,
没有打断,没有提问,没有表态。
会议结束后,他夹着笔记本回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开着,白晃晃的。他的秘书小跑着跟上来,
手里拿着几份待签的文件,他摆了摆手,说:
“放桌上。”
进了门,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撂,
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不是紧张——他也当了几年的县长,会场上的风浪见过不少。
但今天是第一次,他在会议室里坐立不安,椅子好像生了钉子。
有人汇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
有人提了他的名字,他身体微微前倾,
又觉得反应过度了,慢慢靠回椅背。
散会的时候,交通局那个副局长跟他握手,说:
“刘县长,这个事...”
他没让说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快步走了。
这些动作,单独看都没有问题,连在一起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问题在哪里。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是空的。
想叫秘书进来倒水,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自己起身去倒,饮水机在门口,
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接水的时候手没有抖。
他把茶杯端回来,抿了一口,滚烫的,
舌尖麻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邝爱平这个名字,已经反复出现在调查组的报告里、
出现在了会议记录里、出现在了每一个相关人员的嘴里。
他已经失踪了三天,但刘育德不是怕他失踪——他是怕他出现。
他怕的不是工程的事,工程的事查到底,也就是监管失察、
把关不严,该背的责任他背,该受的处分他受,
顶多挪个位置,不至于翻不了身。
他怕的是邝爱平这个人,怕他在某个地方被找到,
怕他在审讯室里为了自保把不该说的话全倒出来,
怕那些话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线一路烧过来,烧到他身上。
邝爱平不是他的亲戚,而是他情妇丁曼的表哥。
这个事,外面没人知道。
华融县里没人知道,巴州市里更没人知道。
他跟丁曼的关系藏了好几年,藏得小心翼翼,
从不在同一个场合出现,从不通电话说私事,
连见面的地方都选在巴州市区不起眼地方。
丁曼的服装店在巴州市区开着,他一次都没去过。
他以为藏得很好。现在邝爱平跑了,
跑之前,他把手机信号留在了巴州火车站,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如果他是坐火车走的,公安很快就能查到去向;
如果他没坐火车,那就是有人帮他。
不管哪种情况,只要他被找到,
只要他在审讯室里把那些年请过谁、送过什么、
给谁打过招呼的事交代出来——刘育德不敢往下想了。
他把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拿起来,翻了两页,
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放下,又端起了那杯滚烫的茶,
吹了吹,抿了一口,舌尖还是麻的。
他又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看。
这一次他看进去了,不是因为心情平复了,
是因为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在正常地工作。
他拿起笔,在页脚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平时没有区别。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然后朝屋外喊了一声:
“剑锋,下午还有什么安排?”
听到刘育德叫自己,尹剑锋蹭蹭蹭从隔壁跑了过来,说下午还有两个会议。
刘育德“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他低头看着那份还没看完的事故调查报告,
从头看起,第一个字,第一行,第一页。
报告写得干巴巴的,全是数据和术语,
但他看得极慢,像是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触到“钢筋直径严重缩水”那一行,
停了一瞬,翻过去了。
这天晚上,刘育德做了一个恶梦......
事故原因查明的第三天,巴州市委的紧急会议在上午九点召开。
会议室在市委办公楼四楼,长方形的桌子铺着深绿色的桌布,
桌面上每个位置前摆着一个白瓷茶杯、
一个红色封面的笔记本、一支黑色签字笔。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全开着,白晃晃的光照着每一张脸。
钱海波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调查组提交的最终报告。
报告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桔子口大桥‘12·28’重大坍塌事故调查报告”一行黑字,
字体不大,但很刺眼。
报告有三十多页,每一页都盖着调查组的公章。
他的手指搭在封面,没有翻开。
报告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三遍了,里面的每一个数字、
每一个结论、每一条责任认定,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胡向远坐在他右手边,赵卫国、刘志恒分坐两侧,
安监、公安、交通、监察各局的局长依次排开。
华融县的书记空缺,县长刘育德列席会议,
但座位被安排在长条桌的最末端,靠近门口的位置。
他的位置离主位很远,远到钱海波说话的时候,他需要微微侧过头才能听清。
这不是椅子不够,是一种无声的安排。
钱海波没有念报告,没有重复调查组已经写清楚的那些技术细节。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桔子口大桥的事故,原因已经查清楚了。
钢筋缩水、混凝土标号不达标、施工工艺违规、监理形同虚设。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胡向远身上扫到赵卫国身上,
从赵卫国身上扫到刘志恒身上,最后落在长条桌末端那个位置上。
“既然是人祸,就要有人来承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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