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仓库破了个大洞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尖锐的哨音,吹得角落里那几盏应急灯的黄色光晕都跟着晃动,忽明忽暗,在地上投下扭曲变形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霉烂的木头和那股新鲜又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的怪味,吸进肺里,又冷又沉。
陈砚舟站在仓库中央,目光扫过李强失去生命的身体,又落回到钱多多那张惨白失神、沾着血污和泪痕的脸上。肩胛骨那片被烫伤的皮肉,在刚才一路紧绷和此刻阴冷的空气中,正火辣辣地抽痛,像有细针在一下下地扎。
他没急着说话,先走到仓库那个半塌的窗户前,向外望了一眼。天色正在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速度亮起来,灰白取代了墨蓝,远处工地的塔吊像巨兽的骨架,沉默地切割着微明的天空。冷风毫无遮挡地吹在他脸上,稍微驱散了鼻端浓重的血腥。
他转过身,走回钱多多身边,没弯腰,只是垂眼看着他:“衣服,脱了。”
钱多多愣了一下,抬头,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你这身血衣,走出去就是活靶子。”陈砚舟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脱下来,烧了。”
钱多多这才反应过来,手指抖得厉害,去解衬衫扣子,几次都没解开。陈砚舟没帮忙,只是等着。许铮从仓库角落一个废弃的工具箱里翻出一件沾满油污、但还算完整的旧工装夹克,扔了过来。
换上那件散发着机油和汗味、尺寸明显大了一号的工装,钱多多看起来更加落魄,但至少,那些刺目的血迹被遮住了。
“还能走吗?”陈砚舟问。
钱多多试着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撑住了,点了点头。
“车在外面。”陈砚舟说着,率先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依旧稳,但每一步踏在水泥地上,都仿佛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寒意,直透鞋底。
许铮跟在他身后,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规律的驱动声。他没有再看李强的尸体,也没有安慰钱多多,只是沉默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
三人出了仓库,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被风带上,那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回荡,带着一种终结的意味。
陈砚舟开来的是一辆半旧的黑色越野车。他拉开后座车门,示意钱多多上去。钱多多迟疑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仿佛外面随时会冲出什么怪物。
许铮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机械手臂搁在膝上,指端的红光已经熄灭,但金属表面仍微微发热。
车子发动,引擎低吼着驶离这片荒凉破败的旧工业区。陈砚舟开得很稳,但速度不慢。穿过还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路灯一盏盏熄灭,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街,环卫车缓慢行驶。一切都寻常得刺眼,与他们刚刚经历的死亡与阴谋格格不入。
钱多多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直接回‘心味’?”
“不然呢?”陈砚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你现在能去哪儿?”
“我……”钱多多语塞,双手无意识地绞着那件工装的粗糙布料,“我……我不知道。他们肯定在我住处、我常去的地方都安排了人……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你留在外面,活不过今晚。”陈砚舟的声音很平静,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铁掌张不会留活口,尤其是可能掌握名单和见过李强最后样子的人。”
车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钱多多又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李强……他老婆刚生二胎,上个月还跟我借钱买奶粉……说等这阵风波过去,就请我们喝酒……”
陈砚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微微凸起。他没接话。
车子拐进“心味”所在的那条老巷时,天光已经大亮。巷口那家早点铺子刚揭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混着面食的香味飘散出来。有几个熟客端着碗蹲在门口吃,一切看起来安宁而琐碎。
陈砚舟把车停在餐馆后门不远的阴影里。他没立刻下车,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四周。后巷安静,几只野猫在垃圾箱边翻找,没有可疑的人或车。
“下车,走快点,别东张西望。”他对后座的钱多多说。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来,腿还有些发软。陈砚舟和许铮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将他夹在中间,快步走向餐馆后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里面是熟悉的、混合着各种食物底味的厨房气息,温暖,踏实,与刚才仓库里的冰冷血腥截然不同。
宋小满正在准备早餐的食材,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陈砚舟和许铮,又看到他们中间那个形容狼狈、穿着不合身工装的男人,手里正在清洗的一根白萝卜“啪嗒”一声掉进了水池里。
“砚舟哥,这……”
“没事。”陈砚舟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弄点热水和吃的。小满,你带他去楼上小仓库旁边的空房间,暂时安顿一下。许铮,你盯着点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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