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静静地听着布朗的陈述，最终再次点了点头。
这一夜的对谈，已经超越了行政纠纷，进入了关于政治灵魂的终极辩论，这是一个哲学的问题。
“以前，我们发动群众，是为了针对某个具体的事件。”陈默继续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产生回响，“我们让他们去反对保罗的政策，去抗议通讯切断，去要求民众抗议释放热列茨。这种行动，说白了，在未来很可能被我们内部的权力斗争所利用。今天他们能为我反对保罗，明天他们就能为别人反对我。民众在这样的博弈里，始终只是上层手中的‘工具’。这不对，这不是我们要建立的金沙。民众能否真正拥有监督权，在于每个普通民众是否掌握了最基础的思想武器，这种武器决定了民众是否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抑或是某个阶层的工具。我们要消除阶层，消除条条框框，消除这些人为的，潜在的三六九等的隔离，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布郎教授。”
陈默费力地倾斜身体，目光直视着石头——“如果真正要让民众成为监督行政的力量，那么必须建立起一种制度，一种扎根在他们脑子里的思想：即无论何时，何地，针对何事，只要民众感到不公，他们都有权利、有义务自发地组织起来，即使是一个人，又或是一群人，他们都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我们总统府，不应该仅仅管理军队和纪律，总统府应该始终站在民众这边，为他们的‘反对权’背书。我们要支持群众反对一切他们需要反对的东西，在关键时刻，甚至我们应该鼓励群众，反对我们金沙的行政层和执行层。我们要让金沙的权力不再属于任何个人，阶层。我们要让群众有思想，我们要让未来我们的精英害怕群众，让他们不得不考虑群众，倾听群众，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权力椅子上是长满了尖刺的！”
石头握着笔的手僵住了。他在想，如果金沙每一个角落的药农、工人和小贩，都能随时随地对他这个财政委员的报账单指手画脚，执行监督，那行政效率该如何运行？但他看着陈默那双布满血丝却清澈无比的眼睛，他突然理解了父亲的苦心：这种“无序”的监督，才是防范“有序”的腐化的强效解药。
那一夜，他们五个人谈论良久。
会客室内的各种资料在后半夜被反复翻阅。那上面标注的不只是金沙的经济数据，而是金沙的每一个城市、每一座厂房，每一个地区的发展现状。
“我们要发动一次深刻的思想变革，一次从下而上的教育。”陈默最后说道，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仰，“这种教育不是教他们如何崇拜执行长或者是总统，而是教他们如何怀疑权力。我们要鼓励他们监督金沙的一切——从行政首脑的计划，到基层社区的福利分发。只有当这种监督成为一种习惯，当反抗成为一种常态，当每一个金沙民众都敢于在不公面前发出怒吼，保罗那样的人所掌握的权力才会被永远关进笼子里，我们的金沙才能世世代代的被民众管理，而不是被精英阶级篡夺权力。说白了，我们要鼓励民众，反抗，一直反抗，不断反抗。”
热列茨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灰暗凌晨。他想起在沙东药材厂时的艰难，想起工人们面对行政命令时的无奈。他突然转过身，对着陈默深深鞠了一躬：“总统先生，我懂了。药农也是农，农要有农的尊严。我回沙东后，会把这种‘监督’的意识带给每一个工友。我们不是为了反对谁，我们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真正平等有尊严的活着。”
布朗教授也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眼神重新变得坚毅：“我会努力，让百姓的声音，能直接敲响执行长官邸的大门。”
露西和石头也相继表态。这一夜，总统府的灯光成了某种思想的引信，在寂静中悄然燃烧。
这场行动，被陈默称之为“新思想行动”。
2013年10月18日。
清晨九点。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洒在沙中市的柏油路面上时，布朗，热列茨，石头，露西四个人沉默地走出了总统府的大门。他们眼底都带着浓重的阴影，那是熬夜后的疲惫，也是灵魂被重塑后的沉重。
街道上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早起的小贩依然在售卖一百金沙币一个的昂贵面包，大部分汽车依然在为了“电线入地工程”而开挖的壕沟边艰难穿行。
在路旁巡逻的应急管理总部的警卫，看见了这四个先后离开总统府的高级官员。他立刻拿起了对讲机，向上汇报。
几分钟后，执行长官邸的电话响起，“报告执行长阁下，石头委员、布朗教授、露西市长和热列茨，他们都离开了总统府。看来他们在总统府呆了一整夜。是的，一整夜。”
沙中市执行长官邸。
保罗执行长站在那张巨大的、放大的个人画像前，手里捏着一个已经凉透的咖啡杯。由于一夜未眠和高度紧张，他额头的青筋不断跳动，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整夜？”保罗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猜忌，“他们谈了什么？各地你仔细查查看，陈默有没有调兵？有没有任何异常？”
电话那头的警卫声音有些迟疑：“报告执行长……根据我们安插在各个军营周边的眼线汇报，军队内部似乎什么都没发生。没有部队集结，没有坦克发动。这几位，他们……他们似乎只是在总统府里面谈了一晚上。谈论的内容无法获悉。”
保罗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充满了无奈。
他看着墙上那些历任执行长的画像，感到那一张张面孔都在此刻变得阴冷。他感觉到，这一夜，虽然没有枪炮声，虽然没有任何总统指令的下发，但金沙的某些东西，已经在这个早晨彻底改变了。
保罗跌坐在那张奢华的真皮沙发里，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由布朗教授亲自配好的、如今却显得格外沉重的老花镜。他不知道陈默和那四个人达成了什么共识，但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祥的预感。
这一夜，金沙的土地下，某种名为“新思想行动”的暗流，正在泥土中悄然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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