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列茨转过头，看着电视里重播的保罗宣布“交通金环”和“八车道计划”的场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保罗老师傅，你真是个天才的外交官，却是个灾难性的行政首脑。”热列茨在心里自言自语。
“货币超发92倍……”热列茨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个数字。
他想起了索菲亚时期，每一大笔外汇的流向都要经过执行长办公会的开会和非常的严苛审计。那时候，他们为了买T-62的图纸的拨款钱，都要在办公会上吵上一整天。而现在，保罗一挥手，就是几亿甚至几十亿规模的建设和发展目标。
热列茨那份工业专家的逻辑告诉他：当一个地区的印刷机转得比车床还快的时候，这个国家的经济事实上就已经死了一半。
“你看起来要毁掉金沙的信誉，保罗。”热列茨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猛，背部的神经传来一阵灼烧感。
热列茨走到窗户边，他紧紧攥着窗框。他想起了在医院时，他为了保住金沙的制度而主动辞职。他曾以为这是一种高风亮节的献祭，但现在看来，这更像是给一个疯子让开了通往悬崖的道路。
“明年三月。”热列茨低声念着这个日期。
他知道，保罗的狂热不会持续太久。当那些超发的货币变成废纸，金沙的人民最终还是会想起在沙东药材厂，还有一个在当工人的热列茨。
2013年10月14日，清晨。
沙东药材厂的工地上，风沙异常猛烈。铁木尔是在早上七点回到工地的。他看起来像刚从一场沙漠风暴中爬出来的幸存者：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早已看不出原色，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泥灰和尘土；那张典型的斯拉夫人面孔上，眼窝凹陷得惊人，嘴唇干裂得流出了血丝。
他刚跨进工地的大门，就看到热列茨正蹲在水泵房旁边，和几个工人研究下一步要安装的节水喷灌装置。
“热列茨先生……我回来了。”铁木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在泥地里。
热列茨赶紧冲上去，一把扶住他。那双常年操作重型机械的手，此刻稳健如初。“铁木尔兄弟！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保罗的会议不是昨天下午一点多就结束了吗？”
铁木尔苦笑一声，扶着热列茨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简易工棚走去。在工棚的阴影下，铁木尔猛喝了一大口不知道是谁放的，已经凉透的一大杯水，才重重地喘了口气。
“热列茨先生，金沙各地的情况……已经不是前几年的那个样子了。”铁木尔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惊恐，“保罗的‘变革’，不是在建设，是在重塑整个金沙。”
两人坐在几块砖头和木板搭成的临时凳子上，热列茨屏息凝神，听着铁木尔这位总研发师带回来的“前线情报”。
铁木尔缓缓掏出了一张一万面额的新版金沙币，对着热列茨说到：“热列茨先生，你看这纸。它还是崭新的，带着油墨味。”铁木尔把纸币拍在桌上，“在昨天会议结束以后，保罗就用这种新的钞票给我们发放了返程的路费，可是，在昨天离开沙中之前，我在路边想买个面包，摊主直接把招牌翻了过来——原来1金沙币一个的面包，现在要80金沙币！更可怕的是，当我拿出这张一万块的金沙币时，那个摊主竟然摆摆手，让我拿走。他也是临时涨价的，根本找不开，他甚至宁愿收我兜里的几颗糖果，也不要这崭新的一万面值的金沙币。”
热列茨拿起那张一万块的纸币，感到一种莫大的讽刺。
“看起来，货币在几小时内就开始迅速贬值，金沙币基本开始失去了本身的信用，”热列茨沉声道，“保罗印发了3300亿金沙币，却没发现金沙的仓库里根本没有足够的产品去对冲这些纸。”
“不仅仅是涨价。”铁木尔接着说，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在我来到沙东的时候，沙东市区一大半的小店都关门了。商人们都在观望，他们害怕今天收了一万块，明天这一万块连一个月店租金都付不起，他们宁愿关店，倒闭走人，也不愿意白费力气。而且因为公路和铁路都在扩建和维修，我只能坐着车从乡间小道回到沙东，结果车抛锚了，我和司机推车推了大半天，弄得满身泥土，才回来。”
铁木尔擦了擦汗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叹了口气。
工地外，风沙依然狂躁，似乎，金沙的金融心脏已经破裂，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滋养发展的血液，而是名为“经济泡沫”和“通货膨胀”的毒药。
热列茨慢慢迷茫的看着前方，心中充满了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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