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上那台老式收音机嘶嘶啦啦响着，播着听不懂的戏曲。老板娘扒拉着算盘珠子的声音清脆又急促，像催命符。
景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动作斯文得很。他瞟了眼对面正闷头喝汤的日夕，又看看身边已经空了的第三碗饭的江东山，心里有点着急。
她兜里可没钱，江东山身上也没带钱她是知道的，但愿日夕身上带了钱的。
老板娘见他们早就吃光了饭菜，一直占着座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几位，吃好了？一共八十五块。”
空气凝固了几秒，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动。
景若率先伸手进口袋，摸了摸，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
“瞧我这记性，钱包没带，日夕，你先垫上。”
日夕的笑容僵了一下，手往随身那个看起来挺高级的小皮包里一伸，翻弄两下，脸色变了变：
“我……我只有五块钱，我以为你们带钱了。”
老板娘的脸拉下来。
所有目光转向江东山。江东山坐着没动，他其实早就摸过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至少景若或者日夕会有钱的。
“我也没带钱。”江东山说，声音平平的。
场面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隔壁桌砰的一声响。一个穿着褪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光头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面前桌上摆着三个空盘，两个酒瓶。
“老板娘，结账！”那男人声音粗哑。
老板娘一听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
“你好，一共一百二十块。”
男人呵呵一笑。
“老板娘，我没钱。”
老板娘愣了一下，以为他是开玩笑。
男人再次开口。“老板娘，我是真没钱，你看我饭也吃了，你们看着办，爱咋地咋地。”
老板娘脸一黑，还没开口，后厨帘子一掀，两个膀大腰圆的帮厨已经出来了，手里还拎着擀面杖。
“老板娘，又有人想吃霸王餐？”一个帮厨瓮声瓮气地问。
那光头男人双手抱头，直接蹲下了：
“打吧，打一顿抵饭钱，我认。”
干脆利落得让人吃惊。
老板娘气急败坏。
“你个狗日的，没钱还敢来吃饭，一天遇到两个你们这种我还要不要开店。”
男子瓮声瓮气地说：
“谁规定的没钱不能来吃饭？”
“呃……”老板娘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对两个下人一挥手。
“给我打，让他知道吃霸王餐的下场。”
接下来的三分钟，店里充斥着沉闷的击打声和男人的闷哼。
两个帮厨下手不轻，但也没往死里打，拳头、脚、擀面杖轮番上阵。
那光头男人真就抱着头，蜷着身子，一声不吭地挨着。
打完，帮厨踹了他屁股一脚：“滚！再敢来打断你的腿！”
男人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一瘸一拐地出去了，头都没回。
店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回江东山这桌。
江东山看着那男人消失的门口，眼神动了动。
“景若，”他突然开口，“你之前不是说，认识附近一个朋友能应急么？”
景若愣了愣：“什么朋友？我……”
“就住隔壁街那个，”江东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去问问，看能不能借点。”
景若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点头：“……行，我去看看。”
“日夕，”江东山转向她，“你跟他一起去，有个照应。”
日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江东山平静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她抓起小皮包，和景若对视一眼，两人前一后出了店门。
现在，只剩下江东山一个人坐在桌边。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老板娘和两个刚打完人、还喘着粗气的帮厨盯着他。
“老板娘，我也没钱。”江东山说，语气跟刚才那个光头男人一样平淡。
老板娘气得脸都歪了：“我日，你们一伙的，耍我呢！”
“不是一伙的。”江东山说，“饭是我吃的，该我付，不过真没带钱，要不我给你写个借条，到时候十倍百倍千倍的还你，要是不行你们打我一顿吧。”
他说完，学着刚才那人的样子，双手抱头，蹲了下来。
这一蹲，店里炸了锅。
“我草，又来一个！”
“真当咱们这儿是善堂了！”
“揍他！”
拳头和脚雨点般落下来。江东山蜷着身子，护住要害。
第一拳砸在背上时，他暗自评估了一下力道，这些人下手还挺轻的，不怎么痛，踢在肋下的脚有点分量，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奇怪，真的不怎么疼。好像皮肤底下垫了一层厚厚的橡皮，冲击力被吸收、分散了。
但他还是配合着，嘴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哎哟……轻点……”
“操，还挺能扛！”
有人抄起了板凳。木头的，看着挺沉。
江东山从手臂缝隙间瞥见那个跑堂的小姑娘站在后厨门口，脸色发白，手指紧紧绞着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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