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三号实验室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从窗户透出去，落在走廊的地面上。窗外天色已暗，灰蓝的，玻璃上映出会议室里围坐一圈的人影，影影绰绰。陈默坐在主位，手里捏着半截铅笔，笔尖钝了，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
“上午签完意向书，老吴他们走的时候说了句‘你们是真打算把这事干成’。”他抬头看了眼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脸，“这话听着简单，其实是在问我们——到底想走到哪一步？”
有人笑了笑，声音闷闷的：“能帮几所学校算几所呗。”
“不止。”陈默站起身，椅子腿蹭着地，吱呀一声。他走到白板前，指尖点了点那行写着“首训·临川中学”的字，指甲磕在上面，笃的一声，“这只是一个开头。我们现在做的，不只是送设备、教操作，是要让那些连实验台都没摸过的学生，知道科学不是课本上的黑体字，是能亲手接通的电路、能跑起来的程序。”
他顿了顿，用红笔从“临川中学”画出三条线，分别标上“基层赋能”“技术研发”“产业转化”。红线弯弯曲曲的，在白板上显得很醒目。
“有人担心做这些会不会耽误高端项目？”他转过身，手撑在桌沿上，“不会。反而会推着我们往前走。你想，设备要适应乡村学校的电压波动，就得优化电源模块；教学系统得让老师一看就懂，界面设计就得更简洁稳定——这些倒逼出来的改进，最后都会反哺到我们的核心产品上。”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手，胳膊举得不高，有点犹豫的样子：“可培训太耗人了，专利也难保，万一别人抄了怎么办？”
“抄？”陈默笑了，嘴角往上提了提，“那就让他们抄去。但我们不会停。他们刚仿出第一代，我们的第二代已经在路上了。技术这东西，不怕别人追，怕的是自己停下。真要卡住别人的脖子，靠的不是藏，是跑得更快。”
屋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嗡嗡响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
另一个成员开口，声音有点紧：“国外已经开始盯我们了。张教授的事虽然压下来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漏洞？”
“我知道。”陈默语气没变，还是那样平，“所以更要加快本地师资培养。设备可以被复制，但经验传不走。一个老师带十个学生，十个再带一百个，等他们反应过来，根已经扎下去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下周我亲自带队去临川，第一堂课我来讲。谁愿意一起去？”
几双手立刻举了起来，高高低低的。
“好。”他点点头，“咱们不求一夜改变世界，只求每一步都算数。只要还在往前走，未来就不是空话。”
会议快结束时，灯光调低了一档，屋里暗了些。有个年轻工程师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时候真觉得累，不知道能撑多久。”
陈默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眉心有点酸，他按了几下，又重新戴上。
“我也常问自己。”他说，“但前两天回访拍的视频你看过吧？那个穿蓝布衫的女孩，第一次独立调通信号源，手都在抖，可眼睛亮得像通了电。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事得继续。”
没人说话。安静了好一会儿。
过了会儿，有人轻声说，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就继续走。”
桌边几个人陆续起身收拾本子，文件夹合上的声音啪啦啪啦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散开，渐渐远了。陈默没动。他低头把白板上的内容一条条誊进笔记本，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一笔一划。
窗外夜色渐浓，黑透了。远处家属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黄黄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照在他背上，影子投在白板上，一动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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