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实验室那扇铁门还没完全推开,陈默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手里攥着那封压在台灯下的信,纸角被他捏得有些发毛,起了细小的褶子。走廊里静得很,只有远处水房传来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唰——唰——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很。
他没等其他人来,自己先开了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滋滋响了几声,才亮起来,白惨惨的光铺满整个屋子。他把信放在会议桌中央,那位置正好在灯底下,照得清清楚楚。然后他走到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人陆陆续续来了。
最先到的是个小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周,去年才分来的。他推开门,看见陈默一个人坐在那儿,愣了一下:“陈工,这么早?”
“有点事要说。”陈默声音不高,但很稳,“都到齐了再讲。”
小周点点头,没再多问,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人慢慢坐满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或者半旧的学生制服。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热气往上冒;有人搓着手哈气取暖,手指冻得有点红。屋里响起椅子腿蹭地的声音,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轻轻的咳嗽声。
陈默站起来。他没拿那封信,只是指着它,把那句话念了出来:
“你别得意太早,这局还没完。”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没人动,没人出声。
“是何婉宁写的。”他放下手,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看守所递出来的。”
还是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盯着桌面,有人皱起眉头,有人轻轻哼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过了几秒,小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巴掌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挺响。
“她还想翻盘?”他站起来,脖子都红了,“我们怕过谁?”
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女生抬起头,接了一句:“咱们搞的是正经科研,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她想吓谁?”
“对啊!”另一个技术员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陈工带我们做的每一步都有记录,数据公开,流程透明,谁查都不怕!”
话音一落,屋里的气氛就变了。那些原本还带着点疑虑的脸,一个个绷直了腰板。有人说:“要真有人想搅局,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这个团队不是好惹的。”还有人笑起来,笑声有点干,但确实是笑:“我还等着年底评先进呢,谁挡路我跟谁急。”
陈默坐在那儿听着,没打断。他说完那句话后就没再开口,只是看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往下接。他原本以为会有人犹豫,会有人问要不要放缓进度,或者建议避一避风头。可没有。这些人不光没退,反而像被点着了火,越说越起劲。那个扎辫子的女生把缸子往桌上一顿,水溅出来几滴;小周把袖子撸起来,露出细瘦的胳膊,像是随时准备干架。
散会后人陆续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渐渐远了。陈默没动,还坐在那儿翻手边的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翻,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苏雪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走到他旁边,把杯子轻轻放在他手边,杯底碰着桌面,一声闷响。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她说。
陈默抬头看她。
“我们都在。”她站着没走,也没多说什么,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和五年前第一次在校报编辑部问他“你真的相信这个能做出来?”时一模一样——亮亮的,稳稳的,像什么都能接住。
他低下头,喝了口热水。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门被推开,沈如月蹦着进来。她手里举着一块刚焊好的电路板模型,举得高高的,头发上那个小发卡一闪一闪,是红色的,像颗草莓。
“陈老师!你看!”她把板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这是我按你上次讲的思路做的!”
陈默低头看了看。焊点歪了两个,但走线是对的。
“坏人想吓你?”沈如月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线,“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强!你要倒下,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默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嘴角往上提,提得眼角都起了细纹。他伸手点了点那块板子:“焊点歪了两个。”
“下次就准了!”她不服气地扬起下巴,马尾辫甩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干活了。搬仪器的,两个人抬着一台示波器,走得很慢;擦黑板的,一个瘦高个儿踮着脚够黑板顶边;调试设备的,蹲在那儿拧螺丝,背影一动一动。吵吵嚷嚷的,什么声音都有。阳光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照在他们沾着焊锡的手指上,照在那台老旧示波器闪着微光的屏幕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这张桌子,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战场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记录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在“外部干扰因素持续存在,需保持警觉,但不必中断既定流程”下面,添了一行字:
“但团队意志不可撼动。”
笔尖顿了顿。他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那是他们团队私下定的标志,三根线缠在一起,谁也拆不开。
合上本子的时候,门外传来沈如月的声音,尖尖的,穿透力很强:“喂!谁拿了我的螺丝刀?”
紧接着是苏雪淡淡的回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在工具箱第三格,你昨天用完没放回去。”
陈默嘴角又往上提了提。
风还在刮。但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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