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外的雾气像被无形之手扯开，顾昭喉间的腥甜还未散尽，便撞进一双猩红竖瞳里。
那瞳孔红得近乎妖异，像是浸透了千年血池的怨气，正随着逼近的脚步声在暗夜里泛着渗人幽光。
"退后！"哑僧的骨杖横在三人身前，青灰色灵力在杖头凝成半透明屏障。
他素来古井无波的眼底翻涌着少见的焦灼，"是灵奴战士——用活人魂魄炼进凶物里的活体兵器。"
话音未落，近丈高的阴影已笼罩到庙门前。
顾昭这才看清那身影：浑身肌肉虬结如铁，脖颈、手腕缠着锈迹斑斑的锁链，每走一步都震得青砖地面裂开蛛网状细纹。
最骇人的是他心口嵌着的血红晶石，表面浮着暗红符文，正随着呼吸节奏"噗噗"跳动，像颗被剜出来的心脏。
"镇灵盾！"苏绾的短刃在掌心转了个花，反手抽出腰间青铜盾。
盾面刻着九只衔尾玄鸟，刚一展开便有清冽梵音荡开。
灵奴的铁拳裹着腥风砸下，金属碰撞声炸得人耳膜发疼，苏绾被震得踉跄两步，指节泛白地攥着盾沿，"这力量...至少是三阶灵器级别！"
顾昭没接话。
他盯着灵奴的腿，对方每出拳前左膝都会微微发颤，像被线扯着的木偶突然卡了壳。
这细微的破绽让他想起三年前在师父笔记里见过的记载——"灵奴虽强，却困于凶物与原魂的撕扯，每动杀心必露破绽"。
"他的灵识还没完全被吞掉。"顾昭摸向袖中银匣残片，残片此刻烫得惊人，灵脉顺着他的手臂爬到虎口，"苏绾，引他再出一拳！"
苏绾瞬间会意。
她旋身避开灵奴横扫的铁链，青铜盾故意磕在对方脚踝上，清脆的金属响像根刺扎进灵奴耳中。
果然，灵奴发出闷吼，拳头裹着罡风直取她面门——左膝，抖了。
顾昭屏息凝神，点化之力如游丝般顺着灵奴颤抖的筋脉钻进去。
他看见赤红色的凶咒像毒蛇般缠在灵奴魂魄上，而在最深处，一缕淡青色的光正在挣扎，那是...原主的灵识？
"叮——"银匣残片突然发出清鸣，残片上的灵脉如活物般窜向灵奴心口的晶石。
顾昭感觉指尖发麻，眼前浮现出零碎画面：粗布短打、泥瓦匠的工具箱、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糖人喊"爹"。
"你叫什么名字？"顾昭突然拔高声音，额角渗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凶咒在疯狂反噬，正顺着点化之力往他识海钻，"你女儿等你回家捏泥人，她举着糖人站在巷口，等了整整三年！"
灵奴的动作骤然停滞。
猩红瞳孔里的血色开始褪淡，像被清水稀释的血墨，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眼仁。
他抬起手，掌心布满新旧刀疤的手悬在半空，仿佛想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泥...泥人？
小...小棉？"
"当——当——"
急促的钟声突然撕裂夜色。
顾昭打了个寒颤，那钟声里裹着刺魂的咒音，直往他天灵盖钻。
灵奴的身体剧烈颤抖，刚褪淡的红芒重新在眼底翻涌，他捂着耳朵嘶吼，青筋暴起的手几乎要把自己颅骨捏碎："走...走！
他们要来了..."
"毁掉它！"灵奴突然抓住顾昭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的晶石上。
他的体温低得惊人，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这是锁魂晶，毁掉它我就能...就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红芒却越来越盛。
顾昭看见晶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而在裂纹之下，一行极小的篆字正在发光："断契九代，开我灵封"。
"如果你真是断契第九代..."灵奴低头看向自己满是伤痕的手，喉结动了动，"帮我找回真正的我。"
他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托着心口的晶石举过头顶。
锈迹斑斑的锁链"哗啦"坠地，在青砖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坑。
远处传来马匹嘶鸣，还有火把摇晃的光影正往破庙方向逼近。
"毁掉它，我会告诉你..."灵奴的声音被风声撕碎，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关于玉衡轩...消失的秘密。"
顾昭的指尖抵在晶石上。
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两股力量在角力：一股是要撕碎他灵识的凶咒，另一股是带着泥香的温暖，像极了师父修复古玉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苏绾的镇灵盾突然抵住他后背，她的声音带着少见的紧绷："顾昭，他们来了——至少有七个人，带着玄阴盟的引魂铃。"
哑僧的骨杖在地上画出一道灵力阵，青灰色光纹瞬间爬满庙门："先毁晶！
其他事之后再说！"
灵奴抬头看向顾昭，深褐色眼仁里还残留着一丝清明。
他笑了，那笑容让顾昭想起巷口等父亲的小棉——或许很多年前，这个被炼成灵奴的男人，也曾这样温柔地笑过。
"动手。"灵奴说。
顾昭握紧银匣残片。
残片上的灵脉突然爆发出刺目青光，像把淬了灵火的刀，精准刺进晶石最薄弱的裂纹。
"咔嚓——"
晶石碎裂的瞬间，顾昭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暴雨夜的玉衡轩、师父被黑影拖走时掉落的半块玉牌、还有苏绾十六岁那年，在镇压凶物现场捡到的半枚铜铃...
"顾昭！"苏绾的尖叫拉回他的神智。
庙外的火把已经照亮门楣，为首的灰衣人举着引魂铃，铃舌晃动的声音里，裹着他最熟悉的——师父常用的沉香味。
灵奴的身体正在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灰。
他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混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清晰地钻进顾昭耳中：
"玉衡轩的秘密，在...千机阁的影壁后面..."
顾昭的手指无意识攥紧银匣残片。
残片上的灵脉突然连成完整的纹路，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图案——九条盘绕的龙，正对着中间的"昭"字，吐着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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