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的指尖几乎要贴上魂匣核心时，那行古老铭文突然泛起刺目的白光。
剧痛如电钻直钻天灵盖，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凝结着灵雾的镜壁上。
喉头一甜，腥热的血沫溅在青灰色衣襟上，像朵开败的红梅。
方才还在耳边萦绕的师父声音彻底消散，只剩嗡嗡耳鸣里，魂匣核心的灵光正以诡异的频率明灭。
"破镜之道，在于知真。"
沙哑的嗓音从左侧传来。
顾昭捂着胸口抬头，见哑僧不知何时已站在五步外，灰布僧袍被镜界乱流掀起一角，露出脚踝处几道暗红旧疤。
他枯瘦的手掌悬在顾昭眉心上方三寸，指节上沾着未干的金漆——像是刚在某处古寺梁柱上拓过经文。
话音未落，哑僧食指轻点。
顾昭只觉眉心一凉，一道淡青印记如藤蔓般爬入识海，带着股沉郁的檀香味，竟将方才反噬的灼痛压下三分。
他望着哑僧微垂的眼睫，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敦煌莫高窟，师父曾指着第17窟壁画说："真正的守灵人，连眼尾的皱纹里都藏着千年佛音。"
"多管闲事。"
阴鸷的冷笑撕裂镜界的静谧。
顾昭瞳孔骤缩——影无尘不知何时已闪至魂匣旁，玄色大氅被灵能激得猎猎作响，右手五指如钩，指尖凝着团翻涌的黑气，正缓缓按向悬浮的核心。
"放下！"顾昭咬牙推开镜壁，腰间玉衡令突然发烫，烫得皮肤发红。
他顾不得胸口闷痛，抄起脚边半块汉代瓦当便砸过去。
瓦当在半空裂成齑粉，却逼得影无尘偏了偏头，黑气擦着魂匣核心掠过，在表面留下道焦黑痕迹。
"顾小师傅急什么？"影无尘侧过脸，左眼尾那颗朱砂痣在幽光里格外刺目，"你看这是什么？"他手腕一翻，掌心浮出枚巴掌大的残片——石质、纹路、甚至缺口弧度，都与魂匣如出一辙。
残片与魂匣同时震颤。
顾昭听见骨骼错位般的"咔啦"声，整座镜界开始倾斜。
方才被净化的灵核光点突然逆流，撞在镜壁上溅起星芒；宋代瓷片上流动的釉色凝固成暗褐，像干涸的血；连哑僧留下的青印都在识海深处发烫，提醒他危险正以几何级数攀升。
"你所信的'活文物'，不过是旧日神明的囚笼......"
破碎的低语从镜界最暗处渗出来。
顾昭猛地转头，只见梦魇师的灵核已褪成半透明，像块融化的冰，正缓缓消散在混沌里。
他喉结动了动，记忆突然被扯回三年前的雨夜——师父最后修复的那尊青铜簋，釉色漆黑如夜，底部刻着"囚"字的残痕。
当时师父捧着簋在修复室守了整宿，天亮时却将未完成的器物锁进暗格，说："有些秘密，等昭儿能看透灵脉的时候再讲。"
"灵识共鸣，开。"顾昭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哑僧的青印在眉心灼出刺痛。
他闭眼，任由灵识如蛛网般蔓延进魂匣内部——本应纯粹的古物灵脉里，竟缠绕着团暗紫色的丝线，像条正在吞噬记忆的蛇。
"这不是记忆容器......"顾昭猛地睁眼，额角渗出冷汗，"它是钥匙。"
话音未落，魂匣表面"嗤"地裂开道细缝。
幽蓝光芒如活物般从中涌出，裹着若有若无的抽噎声。
顾昭浑身血液瞬间凝固——那是柳妃的声音，带着他在执念之门里听过的、被泪水浸得发颤的尾音："阿兄，宫灯又灭了......"
影无尘的嘴角终于扬起。
他望着裂缝中渗出的幽光，喉结滚动着重复："第一道封印，已经松动了。"玄色大氅下的手指微微发抖，像是在压抑某种狂喜，"顾昭，你以为净化了梦魇师就能守住秘密？
你师父当年没告诉你......"
"闭嘴！"顾昭抄起唐镜掷出。
镜灵化作金芒劈向影无尘，却在触及对方的瞬间被残片震得反弹。
他踉跄着扑向魂匣，指尖刚碰到裂缝边缘，那幽蓝光芒突然缠上他手腕，像根烧红的铁丝，烫得他几乎要昏过去。
更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顾昭听见镜界深处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方才被他用器物灵识布下的阵脚正在崩溃，明代漆盒的朱红漆层成片剥落，汉代瓦当碎成齑粉，连哑僧的青印都开始模糊。
魂匣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顾昭望着从中涌出的幽蓝光雾，突然想起师父常说的话："古物有灵，但若灵太盛......"
"会怎样？"他曾经问。
师父摸着他的头笑："会变成困住活人的笼。"
此刻，笼门正在打开。
顾昭感觉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灵识飞过——那是不属于任何古物的意识，冰冷、庞大、带着某种远古的饥饿。
他死死攥住魂匣裂缝边缘，指节发白，却见影无尘的残片突然爆发出刺目黑光，与魂匣裂缝中的幽光连成一线。
镜界开始扭曲。
顾昭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镜壁上被拉长、撕裂，听见哑僧低诵佛号的声音被扭曲成尖锐的蜂鸣，甚至闻到了记忆里玉衡轩修复室的檀香味——那是师父总要点的老山檀，在某个暴雨夜突然熄灭，再没燃起过。
"师父......"他喃喃着，眼前浮现出青铜簋底部那个"囚"字。
魂匣的裂缝里，幽蓝光芒正翻涌成漩涡。
而漩涡深处，有双眼睛，正在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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