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的震动像擂在骨头上的鼓，顾昭被苏绾拽着往石阶跑，鞋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响。
他余光瞥见厉婆婆仍立在原地，血玉念珠在腕间转成暗红的漩涡，唇齿开合间溢出的咒文混着哑婆骨铃的脆响，在石棺方向织成一张摇晃的网。
"那东西要出来了。"苏绾的指尖掐进他手背，声音发颤。
她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冷光映得眼尾发青——黑市拍卖的消息还亮在屏上，买家名单里"张子昂"三个字像根刺扎进顾昭眼底。
阿灰的闪光灯早没了踪影，那家伙准是拍完照就溜了，可手札在顾昭怀里焐得发烫，他能听见纸页间细不可闻的震颤，像在说"他们要来了"。
第三声闷响炸起时，顾昭踉跄着撞在石壁上。
石屑簌簌落进衣领，他抬头正看见石棺上最后一根铁链崩断，"当啷"坠地的声响里，棺盖裂开半掌宽的缝，黑气像活物般蜷曲着钻出来，带着腐木混着铁锈的腥气。
"顾昭！"苏绾突然拽他转身，火把早灭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哑婆刚才比划的藏渊山......"
"等等。"顾昭的瞳孔突然收缩。
他看见石棺表面的咒文褪去后，露出的竟是细密的契纹——那些弯转的线条像活的，在黑气里若隐若现，与他怀里《守灵手札》中"入门考核"那页的插图，分毫不差。
"这是......"他喉结动了动，手按在棺盖上。
契纹贴着掌心发烫，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手札里师父的批注突然浮现在脑海："灵契试炼藏于凶物封印处，心正者得见，心邪者遭噬。"
苏绾的呼吸扫过他后颈："你想做什么？"
"这是试炼。"顾昭舔了舔发干的唇，"手札里说，活文物修复师要通过灵契三关才能被承认。"他摸出怀里的绣帕——那是师父留下的，边角绣着半朵残缺的玉兰花。
当绣帕触到契纹的瞬间，地宫的声音突然被抽走，黑暗像块海绵吸走所有光线，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白雾里。
"第一关，灵识迷宫。"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顾昭抬头，只见三面青铜镜悬浮在雾气中，镜面映出的不是他，而是不同的景象：左面镜里是断裂的陶鬲，右面镜里是锈蚀的铜爵，中间镜里是块焦黑的玉璧。
"选正确的反射路径，否则永困幻境。"声音再次响起。
顾昭的手指轻轻颤抖。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师父捏着他的手在《天工开物》上圈点："古物有灵，其形必循天地法。
陶鬲三足承天，铜爵流尾应月，玉璧圆孔通幽......"他盯着左面镜里的陶鬲，断裂处的茬口呈放射状，像被重物从上方击碎——若按反射路径，正确的方向该是......他抬起手，指尖点向中间那面镜。
镜面突然泛起涟漪，雾气退去，他站在一条长廊里，地面嵌着断裂的玉簪，每一片碎片都泛着幽蓝的光。
"第二关，灵脉断续。"声音变沉了，"修复它，以点化之能。"
顾昭蹲下身。
玉簪碎片上的灵脉像蛛网般蔓延，他能看见每道裂痕里凝固的时间——少女在镜前簪花，玉簪坠地时的惊呼，泥土覆盖它的重量。
他指尖拂过最大的那片，残灵突然涌进脑海："求你，让我再替她簪一次发。"
"我试试。"他轻声说。
点化能力顺着指尖淌进玉簪，灵脉在他视野里亮成金线，断裂处的缺口被记忆填补：青白玉质，雕着缠枝莲，尾端刻着"阿婉"二字。
当最后一片碎片归位时，玉簪发出清鸣，长廊尽头的石门"吱呀"打开。
第三关的空间很小，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卷竹简，笔架上的狼毫还沾着墨。
"灵契抉择。"声音里带着叹息，"签，便终身与凶物为伴，见古物之苦，承守灵之责；不签，幻境永封，前功尽弃。"
顾昭的手悬在竹简上方。
他想起师父失踪前那晚，老人摸着他修复的青瓷盏说："昭儿，古物不是死的，它们会疼，会怕，会在暗夜里哭。"想起第一次点化残玉时，那抹灵识贴着他手心说"谢谢"。
想起刚才地宫石棺里的黑气，像极了被邪念污染的古物在挣扎。
"我签。"他握住狼毫，墨迹在竹简上晕开，"顾昭，愿守古物灵脉，镇凶涤邪。"
刺痛从掌心炸开，顾昭猛地睁眼，发现自己仍跪在石棺前。
苏绾正抓着他肩膀摇晃，厉婆婆和哑婆不知何时站在他两侧，哑婆的骨铃已经停了，厉婆婆的念珠也不再转动。
"你刚才......"苏绾的声音发哑，"像被抽走了魂。"
顾昭摊开手，掌心多了枚银色印记，形状像片展开的玉兰花瓣。
石棺上的契纹完全褪去，露出一封用黄绢裹着的信函，封口处盖着朱砂印。
他刚要拆开，苏绾突然按住他的手："等等——"
她的指尖轻触信封背面，那里印着枚褪色的图腾：一条盘着青铜鼎的蛇，蛇眼处有道裂痕。
顾昭的呼吸一滞——这图腾，和他在师父失踪前留下的斗篷碎片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是......"
"守灵人叛徒的标志。"苏绾的声音冷下来，"我爷爷说过，三百年前有批守灵人不满体系束缚，带着秘宝叛逃，他们的信物就是这个。"
地宫的震动不知何时停了，石棺里的黑气也缩回缝中，像从未出现过。
哑婆突然拽了拽顾昭的衣角，冲他比划：藏渊山，听风茶馆。
"听风茶馆？"苏绾皱眉，"城南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茶馆？"
顾昭捏紧信函，掌心的灵契印记还在发烫。
他想起厉婆婆说的"你师父拿了归墟之钥，他没死"，想起手札里夹着的半张地图，终点正标着"听风"二字。
"去城南。"他抬头看向苏绾，眼底有光在烧，"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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