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推开修复室门时，木门槛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工作台的台灯还亮着，暖黄光晕里，半块未修复的宋瓷泛着温润的光，像师父常说的"老物件儿的呼吸"。
"坐。"苏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把鉴定箱搁在脚边，取出棉签和褐色药瓶，"后颈的伤。"
顾昭坐下时，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和师父生前点的老山檀重叠在一起。
棉签触到伤口的瞬间，他下意识缩了下脖子——不是疼，是后颈那道浅痕还残留着夜枭匕首上的凉意。
"疼？"苏绾的手指顿在半空。
"不是。"他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墨玉扳指上。
裂痕里渗出极淡的沉水香，比刚才更浓了些，"是这味道。"
苏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扳指躺在羊毛毡中央，暗紫色的裂痕像凝固的血线，在台灯下泛着幽光。
她放下药瓶："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顾昭伸手按住扳指，指腹能感觉到微微发烫，"你看着，万一......"他没说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点化之力在体内流转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眼前浮现扳指的灵脉——那些裂痕不再是断裂的纹路，而是交错的光带，像被揉皱的星图。
他顺着最细的那道灵脉延伸，指尖开始发烫，直到触到最深处的节点。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一股滚烫的情绪突然涌进脑海，像被人兜头浇了壶滚油。
愤怒，铺天盖地的愤怒，夹杂着撕心裂肺的痛，还有一句破碎的嘶吼："为什么要护着它......"
顾昭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扳指险些从指缝滑落。
他猛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试图切断点化连接。
苏绾已经扶住他肩膀："顾昭？
你脸色白得像纸！"
"别......"他抓住她手腕，指节发白，"这不是普通情绪，是......"他喘着气，"是某种意志残留。"
"师父？"他无意识地呢喃，扳指在掌心烫得惊人，"是师父的？"
"顾哥！"
阿木的喊声响在门外，带着惊惶的破音。
顾昭抬头，看见学徒工阿木的脸从门缝里挤进来，眼睛瞪得溜圆："后窗有黑影！
我、我刚听见瓦片响！"
话音未落，一阵风从背后袭来。
顾昭本能后仰，短刃擦着喉结划过，在墙上留下一道白痕。
他看清来人——墨衣裹身，腰间九爪银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正是追了他半条街的玄影阁杀手夜枭。
"顾昭！"苏绾扑过来，却被夜枭甩袖扫到桌边。
鉴定箱哐当落地，放大镜、测金笔滚了一地。
顾昭抓起工作台的青铜残片掷出，精准砸中夜枭手腕。
对方闷哼一声，短刃偏了寸许。
顾昭借力滚到桌下，摸到地板缝隙里凸起的木块——那是师父三年前教他的，"要是遇到危险，拉墙角的铜环"。
"阿木！"他爬出桌子，拽住阿木后领往墙角推，"拉铜环！快！"
阿木没犹豫，转身扑向墙角，双手扣住生锈的铜环猛拽。
地板发出闷响，一块青石板缓缓下陷，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顾昭推着阿木跳下去，自己跟着跃入时，后背擦过墙沿，火辣辣的疼。
"砰！"
地窖门闭合的瞬间，夜枭的短刃扎在门板上，震得石板嗡嗡作响。
顾昭摸出打火机点燃墙上的油灯，昏黄光照亮地窖——靠墙摆着几排木箱，最上面的标着"民国·龙泉窑残片"，是师父的旧物。
阿木蹲在地上喘气，额头挂着汗："顾哥，他会不会挖地追进来？"
"暂时不会。"顾昭擦了擦后颈的血，捡起从口袋里掉出的扳指。
裂痕里的沉水香更浓了，几乎要盖过地窖里的霉味，"玄影阁要的是活口，或者扳指里的东西。"
阿木挠了挠后脑勺的碎发："那咱们......"
"等天亮。"顾昭望着扳指，指腹轻轻抚过裂痕。
刚才那股情绪还在脑海里翻涌，像师父的声音在说："昭儿，真相在玉里。"他攥紧扳指，指节发白，"我再试一次。"
地窖外，夜枭拔下短刃，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勾起诡异的笑："有意思，守灵人的小崽子，藏得倒深。"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满地碎竹枝，和修复室桌上那半块宋瓷，在台灯下泛着清冷的光。
顾昭靠在地窖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歇。
他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月光从透气孔漏进来，落在扳指上，裂痕里的微光像星星，一闪，又一闪。
"明天。"他对着黑暗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明天一定要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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