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雅的声音短暂地唤醒了夏婉清游离的思绪，她抬眸，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疲惫。
那疲惫像蒙在寒玉上的一层薄雾，轻轻一晃便若有似无，却仍是稳稳维持着那份刻在骨血里的上位者从容 ——
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利落，连应声的语气都听不出半分失神。
“嗯，放着吧……”
她应了一声，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目光几乎没有在言雅身上多做停留，便又落回手中那枚薄如蝉翼、机身泛着冷光的平板电脑上。
指尖纤细而有力，在光滑的屏幕上快速滑动，指尖与屏幕接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与堆积如山的文件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那专注的神情，眉峰微蹙，眼底只剩工作的锐利，仿佛方才那瞬间的走神从未发生过，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只是旁人的错觉。
“唉……”
言雅看着夏婉清这副模样，只能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心疼，也藏着一丝无可奈何。
她放轻了所有动作，将一杯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杯壁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器散发出来，杯口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桌面上 “夏婉清” 三个烫金小字。
那烫金的光泽本是张扬的，此刻却在雾气里显得柔和了几分。
她太了解夏婉清了，这人的事业心重得可怕，像是把所有的生命力都倾注在了工作里，连片刻的喘息都觉得是浪费。
犹记得在东兴集团时，夏婉清虽顶着 “代理总裁” 的头衔，手握一部分权力，却处处受制于人，董事会的猜忌、老臣的刁难、暗处的掣肘，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缚住手脚。
就像一只本该翱翔天际的雄鹰，被困在狭窄的牢笼里，空有凌云之志，却难有展翅高飞的机会，连呼吸都带着压抑。
如今来到浩轩，言雅才算真正见识了职场的另一面，一种与东兴截然不同的模样。
这里没有东兴那般波谲云诡的权谋算计，没有明争暗斗的派系纷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 “市井” 的务实与鲜活。
浩轩的风气颇为奇特 —— 平日里，你可以为了 KPI 与我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为了一个项目方案各执一词、据理力争；
但若敢动我放在工位上的外卖，敢蹭我一杯没喝完的奶茶，那便是触及底线的不共戴天之仇，能被同事念叨好几天。
这里的员工，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似乎更容易在简单的得失中获得满足，在平凡的工作里找到乐趣，那份纯粹，是东兴从未有过的。
而卸下枷锁的夏婉清，在这片自由而务实的土壤中，简直如鱼得水、大放异彩。
言雅不止一次在心里暗自吐槽：此刻的夏婉清，简直就像是被那位 “扶不起的阿斗” 刘禅指挥的岳飞 ——
终于摆脱了后方的百般掣肘，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干扰，前方的职场战场，还不是任由她纵横驰骋、所向披靡，随便出手，便能拿下一场又一场胜利。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夏婉清，眼底有光，身上有劲，那份舒展与锐利，是东兴时期那个隐忍克制的代理总裁，从未展现过的模样。
“今天是几号……”
夏婉清忽然的发问，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也打断了言雅的腹诽。
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脊背绷得笔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口答道：
“今天是十一月十号，夏副总，距离月底的项目复盘还有二十天，还有三个加急文件需要您今天确认签字。”
她一边回答，一边飞快地在脑海里梳理着今日的工作安排，生怕遗漏了什么。
“十号了吗……”
夏婉清握着平板的手几不可察地一僵，指尖的滑动骤然停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随即，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言雅的肩头，投向侧面那面光洁如镜的墙壁，眼神空洞而悠远，仿佛能穿透这冰冷的墙体，看到隔壁那间始终空置、落着薄薄一层灰尘的总裁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的主人，本该是浩轩的灵魂，是她这一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连语气都变得有些沙哑：
“这几天…… 总裁一直没来吗？”
“是，”
言雅如实汇报，语气也不自觉地凝重了几分，脸上的轻松褪去，多了一丝担忧，
“这几天都没有看见夜总的身影，他的私人助理也联系不上他，办公室的门一直锁着，我让人每天定时打扫，也没发现任何动静。”
她跟着夏婉清这么久，自然知道夜凌轩在夏婉清心中的分量，也隐约察觉到，夏婉清对夜凌轩的缺席，有着超乎寻常的在意。
“好，我知道了…… 你先出去吧。”
夏婉清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疏离。
待言雅轻轻退出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那轻微的 “咔哒” 声落下的瞬间，她才彻底卸下所有的伪装与防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向后重重靠进宽大柔软的椅背里。
椅背的弧度贴合着她的脊背，却丝毫缓解不了她身上的疲惫与焦虑。
她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玉指，用力掐着鼻梁根部，指腹的力道带着一丝急切，试图缓解那阵因过度焦虑而引发的太阳穴胀痛。
眼底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窝，连眼底的红血丝都清晰可见。
不安，像一株疯狂生长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很清楚，距离上一世浩轩遭遇那场灭顶之灾，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那可怕的结局，如同一个沉重的阴影，日夜悬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自从她回来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时刻需要警示四周的日子了。
她觉得自己都要退化了。
她都快忘了，自己就是这一切的缔造者，是个最该被千刀万剐的贱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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