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庆典在第七日黄昏降临。
当最后一名狄人逃出视野，栎阳城头终于响起了久违的钟声。那口自战事起就沉默的青铜钟，此刻发出的声响干涩嘶哑，却让每个幸存者都流下泪来。
顾慎为站在城楼阴影里，看着欢腾的人潮涌上街道。人们从地窖、从废墟、从每一个藏身的角落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惊恐未褪的茫然。
“我们赢了！”一个断臂的士兵用剩下的胳膊挥舞着破旗。
“赢了...”妇人们重复着这个词，像在确认这不是又一场梦。
军侯蒙稷下令开启最后三个粮窖。当金黄的粟米被抬出来时，人群中爆发出比击退狄人时更响亮的欢呼。很快，炊烟在废墟间袅袅升起——这是一个月来，栎阳城第一次升起和平的炊烟。
夜幕降临时，广场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士兵们抬出私藏的酒坛，尽管每坛都掺了水，但醉意还是很快弥漫开来。
顾慎为被热情的人群推到篝火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往他手里塞了块烤饼，饼上精心地撒着芝麻——这在这时节堪称奢侈。
“吃吧，孩子。”老妇人抹着眼泪，“我儿子...他最爱吃这个...”
他认得她。她的儿子是那个总说要给妹妹带银镯子的壮汉，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城西的坟地里。
篝火旁有人唱起了《秦风·无衣》。起初只是几个老兵在哼唱，很快整个广场都跟着合唱起来。这一次，歌声里不再有决绝，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黑夫最要好的弩手同伴抱着酒坛摇晃走来，把酒洒在顾慎为脚边：“黑夫那小子...总说要请你吃喜酒...”
不远处，仲野的表妹翠微正安静地坐在石阶上。少女手中摩挲着半块木符——那是仲野出发前留给她的平安符。当欢闹的人群经过时，她悄悄把木符藏进怀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军侯蒙稷换下了破碎的银甲，穿着寻常的深衣出现在庆典上。他逐一走过每个士兵身边，在每个人肩头轻轻一拍。没有言语，但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许多硬汉红了眼眶。
当蒙稷走到顾慎为面前时，他停顿了很久。
“谢谢。”最终，军侯只说了这两个字。
夜深时，醉倒的人们在篝火旁相偎而眠。顾慎为独自走上重归寂静的城墙，手中的半截旗杆已经发出新芽。月光下，那些嫩绿的叶芽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
他望向北方。狄人溃逃的方向，夜空格外清澈，仿佛从未被战火染指。
城墙垛口上，不知被谁放了一束早开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夜露，在月光下像谁的泪痕。
顾慎为轻轻触摸那些花朵。在这个世界，春天终于要来了。
当黎明的曙光再次照在城头时，他将那束野花别在旗杆的新芽旁。断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所有长眠于此的英灵致意。
庆典结束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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