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时零三分，地下阶梯的尽头没有风。
陈默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手电光束扫过前方空间。脚下的水泥阶在黑暗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黑色石砖地面，反着冷光，像一层薄霜覆盖在地表。
他抬手检查左眼镜片，测灵仪读数轻微跳动，数值稳定但频率异常，像是某种低频共振正在持续。
林小棠跟在他身后半步，右手贴在腹部，袖口遮住掌心裂痕。她没说话，呼吸比刚才深了些，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停顿一下才敢落下。她的鞋尖碰到台阶边缘时微微发抖。
“踩实了再走。”陈默说，声音不高，也没回头。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石砖上，没发出预想中的回响。整个空间像是吸走了声音。
他举起手电，光柱横切过去。
一片镜面柱林出现在视野里。
数百根柱子排列成环形阵列，每一根高约两米，表面由不规则的镜面拼接而成，边缘参差，像是被打碎后重新粘合。
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映出无数个被拉长、扭曲的倒影。手电光照上去，反射出的光斑错乱交错，在穹顶和地面之间来回折射，形成一张无形的网。
空气很冷，带着尘土和金属氧化后的气味。陈默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那种长时间不见阳光的地底气息，渗进布料里，贴着皮肤。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红绳。褪色得很厉害，几乎成了灰白色，但结扣还是母亲当年打的样式。他没去碰它，只是确认它还在。
“别盯着看太久。”他对林小棠说，“这些镜子不一样。”
林小棠已经站到了他身边。她没抬头，目光落在最近的一根镜面柱上。她的倒影被割裂成好几段，分别映在不同的镜面上，动作不同步，有的先抬手，有的后眨眼。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把视线移开了。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
陈默没应声。他往前走了几步，进入柱林内部。手电光扫过一根柱体，镜面突然泛起一丝微弱的波纹，像是水下有东西游过。他停下，左眼镜片对准那处位置。
测灵仪指针偏转了一下。
他靠近那根柱子，伸手摸了摸镜面边缘。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不是机械性的，更像是某种生物节律般的脉动。他收回手，从风衣内袋取出录音机，犹豫一瞬，又放了回去。
现在不需要记录声音。
他改用测灵仪逐区扫描，关闭录音功能以减少干扰。仪器显示三根柱体存在明显能量峰值，集中在环形阵列的东南侧。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放得很稳，每一步都避开脚下倒影的重叠区域。
林小棠跟在后面，右手开始发热。
她没说，但能感觉到。那股热从掌心裂痕深处往外扩散，像是有细针在皮肤下移动。她把右手压得更紧了些，指甲掐进掌心旧伤的位置，用痛感分散注意力。
陈默在第一根高能柱前停下。
这根柱子比其他的略粗，表面镜片排列更密，接缝处刻着细小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他凑近，透过左眼镜片观察内部。
影像浮现出来。
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镜头，正在写什么。纸页上是手绘的阵图，线条复杂，中央画着一面古镜轮廓。
他穿着老式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一只手伸入画面，翻动一页纸，露出背面一行字：“第七次封印失败，怨气未散，恐生变。”
陈默认出了那只手。
是他父亲的手。
他退后半步，没说话，转向第二根柱体。
这根柱子的镜面更深，像是黑玻璃。他靠近时，镜中画面直接弹出——一个中年男人跪在一座铜镜前，双手合十，额头抵地。
他穿着灰色长衫，后颈有一道疤痕。背后站着几个人，全都低着头，手中捧着符纸。画面静止了几秒，然后重复播放，像是卡住的录像带。
陈默记住了那人的脸。
周怀安。
他没再多看，走向第三根。
这根柱子的镜面有些模糊，像是蒙了雾。他调整镜片焦距，画面逐渐清晰。
一个女人站在阵法中央，双目紧闭，双手张开。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散乱，脸上有血迹从眼角流下。
周围的人正在往她身上贴符纸，有人试图把她拉走，她突然睁眼，尖叫起来，声音虽然听不见，但从口型能读出两个字：“陈默！”
接着是混乱的画面：符纸撕毁，火光四起，有人倒地，警笛声隐约响起。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那是谁。
他母亲。
他看了很久，直到测灵仪发出轻微蜂鸣，提示能量波动回升。他退后一步，转身看向第四根高能柱——就在他正前方不远处，一根独立于阵列之外的矮柱，表面光滑，没有刻痕。
他走过去，左眼镜片对准镜面。
画面出现：一名身穿警服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日记。他写下一句话：“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划掉，又写一遍，再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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