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天岭省财政厅数据中心。
白色灯光把三百平米的空间照得惨白。三十台电脑同时运转，风扇嗡鸣声像一群焦躁的蜜蜂。工作组十五个人，加上从省审计厅临时抽调的二十名骨干，把数据中心挤得满满当当。
财政厅信息中心主任是个戴厚眼镜的中年人，姓马，说话慢吞吞：“林主任，不是我们不配合，这套系统是十年前建的，调取全量数据…需要时间。”
“要多久？”林万骁站在主控台前。
“最快…三天。”
“我给你三小时。”林万骁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十分，十一点前，我要看到‘天岭发展’及所有关联企业过去五年的全部财务数据。”
马主任额头冒汗：“这…系统有流程，需要层层审批…”
“谁审批？你告诉我名字，我打电话。”林万骁掏出手机。
“不不，我来协调。”马主任擦汗，“小赵，去把李副厅长请来…”
“不用请，我来了。”门口进来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黑框眼镜，神色严肃，“林主任，我是财政厅副厅长李秀梅，分管数据工作。”
林万骁握手：“李厅长，时间紧迫。”
“我明白。”李秀梅转向马主任，“开放最高权限，所有审批后补。”
“可系统安全规定…”
“规定我负责。”李秀梅斩钉截铁，“现在是应急处置期间，一切从简。”
马主任不情不愿地操作起来。十分钟后，主控台屏幕上跳出登录界面。
“需要三重密码。”马主任说，“第一重是我掌握的，第二重是李厅长掌握的，第三重…是郑省长掌握的。”
数据中心安静下来。
林万骁笑了：“郑省长真是心细，连数据密码都要亲自管。”
李秀梅脸色不太自然：“这是省里定的安全制度，涉密数据…”
“那就请郑省长来输密码。”林万骁说，“或者，李厅长有别的办法？”
沉默。
邬冬梅突然开口：“马主任，系统有应急通道吧？重大突发事件时，可以跳过部分权限的那种。”
马主任一愣：“有是有，但需要省委办公厅和省政府办公厅双批准文…”
邬冬梅从公文包拿出文件：“这是国务院应急处置小组的授权函，盖国办章。够不够？”
文件递过去。马主任仔细看了，手开始抖。
“够…够了。”他敲击键盘，输入一长串指令。屏幕闪烁，跳过了第三重密码验证。
数据开始下载。
进度条缓慢移动：1%...2%...
“马主任，”林万骁突然问，“你在这工作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天岭发展’的数据，平时谁查得多？”
“一般…审计厅年度审计时会查，还有省国资委…”
“郑省长亲自查过吗？”
马主任手指一颤：“领导的事…我不清楚。”
林万骁不再问。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天岭省会叫岭州市，此刻万家灯火，但不少高楼只有零星亮光，像缺了牙的嘴巴。
周振华走过来，低声说：“林主任，省审计厅的同志私下透露，他们去年审计‘天岭发展’时，被要求‘把握大局’、‘注意影响’。”
“谁要求的？”
“省政府分管副秘书长，叫吴启明。”
“记下来。”
晚上九点半，第一批数据下载完毕。3T的压缩包，解压后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和扫描件。
工作组分成三组：一组看财务报表，二组查银行流水，三组核项目台账。
林万骁坐在临时搬来的行军床上，看周振华递过来的初步汇总。
“目前看到的，是三套账。”周振华指着屏幕，“第一套，报财政部的，债务规模1200亿，资产负债率68%。第二套，报交易所和评级机构的，债务规模950亿，资产负债率62%。第三套…”
他顿了顿：“藏在子公司和关联企业里，通过往来款、明股实债、非标融资等形式，债务规模至少2000亿。”
“加起来3200亿。”林万骁说。
“这还是初步估算。有些境外融资、结构化产品，要专业团队才能厘清。”
“先理清资金去向。”林万骁说，“钱借来，花哪儿了？”
邬冬梅那组进展最快。她带人建了个简单的资金流向模型，把“天岭发展”过去五年所有大额支出分类。
“林主任，您看这个。”她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从2020年开始，每年都有大额资金流向省外。名义是‘项目投资’、‘咨询服务费’，但对方公司…”
她调出企业信用信息：“这家‘上海华财咨询’，注册资金100万，实缴10万，社保参保人数2人。但‘天岭发展’三年付给它12亿咨询费。”
“这家‘深圳前海资本’，成立不到两年，收了8亿‘项目合作款’，但经营范围是投资管理，没有任何实体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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