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不大,目测不过四十多平米,却像一个被过度填充的容器。
墙角,一个烧得通红的蜂窝煤炉子,炉子上蹲着一把铝壶,壶嘴正“嘶嘶”地喷吐着白色的蒸汽,水快要开了。
炉子旁边堆着几块黑亮的蜂窝煤和引火用的碎木屑。
一张掉了漆的方桌,几把磨得发亮的旧木椅,还有一个塞满书籍的简易书架,几乎就是全部的家具。
空间被利用到了极致,连头顶都拉了几根绳子,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地方窄巴,”老周搓着手,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就委屈二位打地铺了。里屋……唉,更乱。”
他说着,走到里屋门口,掀起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旧门帘。
借着外屋的光,夏德昇看到里屋一张不大的木板床上,竟堆满了小山似的、泛黄发脆的卷宗文件,只勉强在床边留出了一条窄缝,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最近单位……运动多,材料也多。”老周放下门帘,解释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卷宗,像是在看一堆烫手的山芋。
夏德昇的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游移,最终被墙上的老式木制相框吸引。
相框的玻璃擦得很干净。照片里,一个穿着笔挺的旧式军装、戴着军帽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地站在天安门城楼前,背景是迎风招展的旗帜和辽阔的天空。
那年轻人剑眉星目,笑容灿烂,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理想主义光芒。
夏德昇认出来,那就是年轻时的老周。一股强烈的反差感冲击着他:眼前这个略显佝偻、被卷宗和旧报纸包围的中年人,与照片里那个英姿勃发的军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下意识地对比了一下这个拥挤不堪的空间和自己老家宽敞的堂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还没老家的堂屋大呢。”
“别看这屋子不大,”赵助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环视着这拥挤的空间,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这可是在皇城根儿下,东交民巷!搁过去,这叫使馆区。搁现在,那也是寸土寸金的地界儿!能在这有个窝,不容易。”
夏德昇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瞬间有些发烫,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把那点“乡下人”的见识说出口。
他想起赵助理平时常挂在嘴边教导他们的话:“人呐,不能老窝在一个地方,得多出去走走,多见识见识这世界,眼界才能开阔,思想才能提升。”
这一刻,站在这个拥挤、陈旧却又带着历史分量的老屋里,看着墙上年轻的老周和眼前沧桑的老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赵助理执意要带他出来的深意。
这趟北京之行,接兵是任务,见识这纷繁复杂的世界,体悟这时代浪潮下的不同人生,或许才是赵助理真正想让他学习的功课。
晚饭是简单的白菜炖粉条,就着老周从食堂打回来的二合面馒头。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老周问了些连队的情况,赵助理拣些能说的趣事讲了讲。
夏德昇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他能感觉到老周身上有种知识分子的儒雅气质,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偶尔引经据典,又恰到好处,和连队里那些粗豪的汉子很不一样。
但这种儒雅下,似乎又压着沉沉的心事,像那炉子上盖着盖子的水壶,里面的翻滚外人看不见。
地铺就打在里屋卷宗堆旁那块勉强腾出的空地上。
老周抱出两床半旧的军用棉被,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味,这大概是屋子里最暖和的物件了。
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很快将夏德昇拖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刻意压低的、却因情绪激动而无法完全掩饰的争吵声,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夏德昇深沉的睡眠。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耳朵却已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外间传来的声音。
门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他本能地不想听,可那些话语却像有了生命,固执地钻进他的耳鼓。
“……老周!你糊涂啊!”是赵助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弓弦,充满了焦灼,“那些材料……你真打算就这么交上去?那都是心血!是脑子里的东西!白纸黑字写出来,那就是把柄!”
接着是一阵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仿佛要把胸腔里的空气都吐尽。
然后是呛咳声,伴随着烟灰被吸入喉咙的撕拉声,显然是老周在猛吸香烟。
咳声平息后,老周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和沙哑,像钝刀子在磨石上拖动:
“老赵……形势比人强啊……你不懂,你不在这圈子里……你不明白现在这股风刮得有多猛……留着?留着那就是定时炸弹!随时能把你炸得粉身碎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我那些在苏联留学时的笔记……还有以前写的那些探讨专业问题的文章……现在拿出来看,哪一句不是‘资产阶级学术思想’的铁证?哪一段不能上纲上线?与其等别人翻出来当靶子,不如……不如自己先‘润色’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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