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维脸上一热,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光顾着激动了,压根忘了侦察机压根不分白天黑夜,人家是专门挑黑灯瞎火的时候去偷看的。
他讪笑着摸了摸鼻子,赶紧点头:“行行行,听您的!我这回带了俩王牌飞行员,全军里拔尖的,试飞交给他们,您觉得……行不?”
这话是问,其实心里早定了。
他也知道,郁鸿明不缺人手,但带人来,就是表明态度——咱信你,也信他们。
两个飞行员一听,差点蹦起来:“真的?!太好了!我现在就去换服——”
话没说完,头顶传来一声咳嗽。
赵之维瞪了他们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稳住!别像没见过飞机的土包子!”
郁鸿明在旁边看着,忍着没笑出声。
其实不用赵之维开口,他也打算安排这两名飞行员上机。
首次试飞嘛,危险系数不低,虽然他对自己做的东西有十成把握——但人命不是数字,得让懂行的、有胆识的去扛。
“可以。”他点头,语气一正,“不过在上机前,欧阳总工得把这飞机的脾气、脾气、油门、按钮、紧急预案——一样一样掰开了讲清楚。
一个疏忽,天上出事儿,地上可没人能救。”
赵之维点头,心里明白。
等欧阳浩拉着那俩飞行员噼里啪啦讲参数、抠细节时,赵之维悄悄瞥了眼郁鸿明。
那一眼,不用说话,郁鸿明就知道他在想啥。
他轻轻一转身,朝外走:“老赵,你过来一下,有件事,咱们得聊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室外,夜里十一点多了。
厂区空旷,路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昏黄的光晕洒在水泥地上,像被水洇开的墨。
郁鸿明站那儿,没点烟,没抬头,就那么静静站着。
可那股子冷意,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雪地里刚淬过刃的刀。
赵之维第一次看见他这模样——平时温吞寡言的人,突然浑身是刺。
他心里五味杂陈,喉咙发堵。
他知道为什么。
上次西北那事,他真不是故意坑人。
只是听信了上面一句“帮个忙”,就觉得不过是去讲讲课、看看线,哪想到人家早布了局,想拿他当饵,顺手把郁鸿明也废了。
结果差点出人命。
他连夜查,查得手抽筋,最后抓了几个小虾米顶罪,真正的黑手一个没动。
这事,压得他睡不着觉。
现在郁鸿明声名鹊起,科研圈扛把子,公司分红拿得手软,家里连车库都换成了电动超跑。
你让他钱?他看不上。
让他权?他压根不稀罕。
可他赵之维,偏偏就只有“态度”能给。
他能放下手头堆成山的年底汇报,亲自赶在这深更半夜跑过来——为的不是看飞机,是为了一句“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郁鸿明当然懂。
所以他没骂,没吼,甚至没提半个字那晚的事。
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钉一样凿进耳膜:
“老赵,你又不是神仙,哪能算准明天谁要下黑手?我真不怪你。”
他停了停,转过头,眼里没火,只有冰:
“但下次——”
“别再拿我当顺手的人情了。”
赵之维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没说,只狠狠点头。
他懂。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
是以后,能不能别再让他在暗处被人捅刀子,还被推着说:“你别生气,我们也是为了大局。”
风从旷野吹来,刮得人脸上生疼。
两人谁也没再开口。
但有些话,已经比说出来的,更重了。
西北那摊子事儿,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理智上是这么想的。
可真要说心里一点气都没有?扯淡。
赵之维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憋了好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胸腔里压了三个月的浊气全倒了出来。
郁鸿明嘴上说“算了”“不追究”,可那语气,像冬天里冻硬的馒头——看着软,咬一口硌牙。
赵之维在心里来回掂量了好几十遍,才小心翼翼开口:
“这事,我确实没处理好,才闹成这样。
但兄弟,别因此对咱搞科研的路子寒了心。”
“哪儿的人多,哪儿就有勾心斗角,这世道,谁还没踩过几脚坑?”
“咱们只管把手里的活儿干到极致,旁的事,眼不见心不烦。
对得起良心,比啥都强。”
郁鸿明听了,嘴角一扯,笑了,笑得轻,笑得冷,最后叹了一声:
“你这话,我信。
可过去的事,真不想再翻了。
查来查去,最后不就是‘内部协调’‘妥善处理’?”
“屁用没有,还落个不近人情的名声。
何必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以后要去别的基地支援……这事儿,咱得掂量着来。”
赵之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劝他的,可一瞧郁鸿明那副死心塌地不想争的模样,话全堵在嗓子眼儿里,咽得他喉咙发苦。
这次,真是凉透了。
他私下里翻了无数预案,求了无数人,连老首长都搭上面子了——可背后那双手,纹丝不动,像深埋地底的铁桩子,动不了,拔不出。
郁鸿明不想再纠缠,转头一指远处:
“你看,他们来了。
走吧。”
赵之维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一群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脚步急,表情沉。
“行吧……这事儿,不提了。”
他声音低下去,像风里一根快要断的线。
郁鸿明装没听见,低头整理了下衣领。
错的又不是他,干嘛非得揪着不放?
欧阳浩带着人把“炎黄一号”侦察机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螺丝都用测力扳手拧了五次。
确认万无一失后,两名飞行员一前一后钻进座舱。
飞机缓缓被升降台托上专属跑道,引擎低吼,像一头憋了很久的猛兽。
驾驶舱里,飞行员盯着仪表盘,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轻滑过,确认每一条数据都跳得稳当。
耳机里传来清晰报告:
“所有系统正常,燃料充足,航电锁定完毕,请求起飞许可。”
赵之维站在控制塔下,没迟疑,没犹豫,干脆利落:
“准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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