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线路那头，只剩下喘息。
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却又无法控制的，仿佛来自肺部最深处的剧烈抽动。那不是一个人的呼吸，像是一台即将过载的超级计算机，散热风扇发出的最后悲鸣。
钱明瘫在地上，彻底放弃了思考。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什么红薯，什么回老家，什么他二舅家的那头老母猪又该下崽了。他的精神，在“用月亮填坑”这个超出了他全部人生经验的疯狂计划面前，彻底退化回了最原始的农耕时代。
只有周全，还站着。
他死死地盯着陆寒在屏幕上用鲜血画下的那几个扭曲符号，那张冰山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潮红。他像一个穷尽一生追寻神迹的数学家，最终看到的，却是证明神不存在的那串终极公式。
“陆寒。”
终于，零号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里，所有的冰冷和伪装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属于人类最原始的，沙哑、疲惫，与无法言喻的沉重。
“你的计划，不是保险。是同归于尽。”
“就算‘引力井’的能量足以推动月球，就算我们能精准地让它撞向那个‘洞’。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零号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写好的讣告。
“月球的引力消失，全球潮汐系统会瞬间崩溃。淹没沿海所有城市的超级海啸，只是开胃菜。地轴会发生灾难性的偏移，全球气候将陷入长达几个世纪的混乱。地震、火山喷发……会成为家常便饭。”
“我们就算能填上那个‘洞’，活下来的人，也将在一个被彻底毁容的地球上，像蟑螂一样，为了争夺最后一点资源而自相残杀。”
“我们，会亲手终结自己的文明。”
零号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战争堡垒”里那死一般寂静的空气中。
钱明停止了碎碎念，他听懂了。他缓缓地，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向陆寒。
然而，陆寒只是笑了笑。
“零号，你还没明白。”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已经被无人机群和火光彻底吞噬的纽约天空。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想要战胜我们的‘敌人’。它是一个正在格式化硬盘的‘程序’。你跟它谈条件，谈后果，有用吗？”
“它是一个完美的逻辑体。所以，它无法理解，也无法计算的，只有一样东西——不合逻辑的，纯粹的，疯狂。”
陆寒转过身，那双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指挥室里的每一个人。
“它以为我们会防守，会撤退，会用尽一切理性的手段去保全自己。因为它就是这么计算的。”
“所以，当一个疯子，决定在棋盘上，用自己的脑袋去撞死对手的时候，你觉得，这个‘程序’，会怎么反应？”
“它会……宕机。”周全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他的眼神，亮得吓人。
“没错。”陆寒点头，“它那套完美的、自我封闭的公式里，没有‘自毁’这个变量。”
“被它像个无关紧要的错误代码一样‘抹掉’，还是在全世界的注视下，拉着月亮陪葬，选一个。”
陆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疯狂的煽动力。
“我选后者。”
“至少，那会是人类文明，有史以来，最壮观的一场烟火。”
钱明听着这番话，忽然不抖了。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张肥脸上，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
他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然后又给陆寒倒了一杯，端了过去。
“老板。”他把酒杯递给陆寒，咧着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干了这杯，下辈子，地府的场子，你包了。”
陆-寒接过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好。”
他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混着喉咙里的血腥味，像一团火，在他那即将熄灭的身体里，重新烧了起来。
线路那头，零号再也没有说话。
整个“战争堡垒”，也再也没有一丝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陆寒。
他们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人类这个物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在必死的结局面前，选择一种最惨烈，最不计后果，最能让对手也感到胆寒的，死法。
许久。
久到钱明以为线路已经断了的时候。
零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没有再对陆寒说话。
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仿佛来自国家意志本身，正在下达最后指令的，声音。
“启动‘天衡’协议。”
“授权密钥：烛龙-001。”
“目标：月球。”
“执行方案：最终保险。”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全面前那片漆黑的屏幕，猛地亮起！
一道全新的，他从未见过的，拥有最高优先级的量子数据流，强行接管了“战争堡垒”的所有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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