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光线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粘稠。
那幅巨大的《漩涡》,活了。
它像一个初生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从落地窗倾泻而入的阳光,将明亮的画室,拖入一种诡异的,昏黄的暮色。画布上那些狂乱的色彩,不再是静止的颜料,而是在缓缓流淌,旋转,发出一种频率极低,却能直接穿透耳膜,震动颅骨的嗡鸣。
陆寒的手机屏幕上,那个本该长眠于日内瓦的芬奇·雅努斯,正站在楼下,对着监控镜头,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一个死人,在对他微笑。
陆寒的呼吸,没有乱。
心跳,甚至在最初的冲击之后,诡异地平稳了下来。越是超出常理的局面,他的大脑就越是冷静,像一台被强行灌入液氮降温的超级计算机。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具已经失去灵魂的,名为克罗夫特的躯壳。也没有再去看那幅正在“进食”的,诡异的画。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虚掩的,画满了涂鸦的铁门上。
脚步声。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老派绅士独有的,用手杖敲击大理石地面的,优雅的节奏。
嗒。
嗒。
嗒。
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陆寒的心跳之间。
“战争堡垒”里,钱明正死死地盯着主屏幕。屏幕被分割成两块,左边,是格林街421号大楼门口的实时监控,那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镜头里。右边,是代表着陆寒生命体征的曲线图,那条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可手术刀标注的“环境压力值”,却已经突破了有记录以来的所有阈值,飙升到了一个代表着“未知”的,血红色的区域。
“妈的……”钱明的声音干得像是要冒烟,“他上去了……那个鬼东西,他上去了!”
他猛地回头,对着指挥室里那群已经不敢喘气的精英们咆哮:“‘天谴’协议!都给我准备好!只要老板那边有任何不对劲,我不管什么他妈的指令!给我砸!把纳斯达克砸到退市!”
周全站在角落,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瀚海资本的内部交易端,手指,悬停在“全部卖出”的指令上。
他没看钱明,只是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稳得可怕的心率线。
他知道,那不是平静。
那是,风暴来临前,海面之下,最死寂的暗流。
画室的铁门,被一只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缓缓推开。
芬奇·雅努斯,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好极了。比陆寒在任何资料里见过的,都要好。苍白的脸色恢复了健康的红润,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被抚平了,那身剪裁完美的燕尾服,没有一丝褶皱。他甚至还换了一根新的手杖,乌木的杖身,顶端,是一个纯银打造的,双面雅努斯神头像。
他不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他像一个,刚刚赴宴归来,准备欣赏自己藏品的,庄园主人。
“下午好,陆先生。”芬奇开口,声音温润,带着一丝笑意,仿佛他们不是生死仇敌,而是在某个慈善晚宴上偶遇的商业伙伴。“克罗夫特的画室,总是这么……有活力。”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地上那具枯槁的尸体,没有丝毫停留,最后,落在了那幅巨大的《漩涡》上。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是纯粹的,欣赏。
“你不该在这里。”陆寒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哦?”芬奇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是吗?”
他笑了,摇了摇头。
“陆先生,你搞错了一个概念。”他伸出一根手指,“芬奇·雅努斯,确实已经死了。他的恐惧,他的不甘,他那可笑的,想要同归于尽的祭祀,都随着他最后一口气,烟消云散了。”
“我,”他用那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只是一个路过的,借用了这件衣服的,读者。”
读者……
陆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克罗夫特是‘翻译家’,而你,”芬奇的目光,变得深邃,那里面,不再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剩下一种,俯瞰众生的,冰冷的漠然,“你和他们都不同。”
“你不是‘听众’,也不是‘翻译家’。”
“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回声’。”
芬奇缓步,走向那幅正在吞噬光线的画。
“那个‘东西’,那个你们称之为‘观察者’的存在,它对菲利普的数学不感兴趣,也对让-皮埃尔的哲学感到厌烦。那些,都只是低维生物,在试图理解神明时,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噪音。”
“但你,”他停在画前,伸出手,似乎能感受到那漩涡中传来的,无形的引力,“你的身上,有和它,同源的气息。”
“所以,它想听听,你的声音。”
话音未落,芬奇将他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缓缓地,按向了画布的中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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