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马明远张了张嘴。
后生咧嘴一笑:“马工,你打了半天了,手都抖成筛子了。俺来打几发,你歇歇,等会儿再换你。”
马明远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把炮位让给后生。
后生蹲下去,眼睛贴着瞄准器,手稳稳地扶着炮身。他嘴里念念有词:“师父说了,打鬼子要稳,手不能抖,心不能慌。一慌,就打不准;打不准,就对不起造的炮。”
“放!”
“咚!”
一发炮弹飞出去,在鬼子堆里炸开。又是七八个鬼子倒下。
“中!”后生咧嘴笑,“师父教的,真管用!”
马明远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突然湿了。
那盏碎成一地的灯,好像又开始亮起来。不是他拼起来的,是这个后生,用他那点稚气未脱的冀中口音,一片一片帮他拼起来的。
“放!放!放!”
后生一发接一发地打,一发比一炮准。鬼子一片接一片地倒下,可还在往上冲。炮弹越来越少,八发,五发,三发……
打到最后一发的时候,后生突然愣住了。他回过头,看着马明远,冀中口音发颤:“马工,最后一发了。”
马明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瞄准器里黑压压的鬼子。最后一发,打完了,就没了。没了炮弹,鬼子冲上来,阵地就丢了。
可就在这时,山梁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炮弹来了!炮弹来了!”
马明远猛地回头,看见——李铮带着二十多个后生,一人背着一箱炮弹,正往阵地上跑。他们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可脸上都憋着一股狠劲。
李铮跑到炮位前,把炮弹箱往地上一放,大口喘着气:“马工!炮弹!五十发!刚从备用点送来的!”
马明远看着那箱炮弹,愣了半天,突然蹲下去,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老张,哭三号炮位那五个炮兵,哭那些倒在鬼子刺刀下的弟兄,也哭这五十发炮弹——这五十发,是救命弹,是希望弹,是从二十多里外、从深山老林里、从一群两天两夜没合眼的人手里,硬生生背过来的希望。
李铮蹲下去,按住他肩膀:“马工,别哭了。鬼子还没退呢。”
马明远抬起头,使劲抹了把脸,站起来,蹲在炮位前。他眼睛贴在瞄准器上,手稳稳地扶着炮身,太原口音稳得像块石头:“装弹!”
后生把一发炮弹塞进炮管。
“放!”
“咚!”
最后一发,不是最后一发。是新的开始。
鬼子冲了一夜,打了一夜,死了一地,也没冲上阵地。
天亮的时候,坂田信哲站在指挥车前,看着硝烟弥漫的战场,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三门还在喷火的迫击炮——不,是两门。三门炸了一门,可剩下的两门,还在打,还在吼,还在把他的兵一个一个送进地狱。
“大佐阁下,”参谋满脸惊恐,声音发颤,“我军伤亡过半,坦克全毁,装甲车全毁,战机……战机有一架被击伤,迫降在山区。再打下去……”
坂田信哲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望远镜,看着那两门迫击炮,看着那些在战壕里欢呼的八路军战士,看着那个站在炮位旁、正往这边看的年轻人——李铮。
他没见过李铮,可他知道,那个年轻人,就是造出这些迫击炮的人。
“收兵。”他咬着牙说,“全线撤退。”
“哈伊!”
日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燃烧的钢铁。
阵地上,李铮站在炮位旁,看着撤退的鬼子,看着那两门还在冒烟的迫击炮,看着那些抱着炮弹箱欢呼的后生,看着马明远——他蹲在炮位前,手还扶着炮身,可整个人已经虚脱了,靠在后生身上,大口喘着气。
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阵地上,洒在迫击炮上,洒在每个人脸上。
李铮抬头看着那缕晨光,心里那盏灯,摇摇晃晃,可终究没灭。
他想起昨晚,一个人站在半山腰,背着空箱子,感觉灯快灭了。可灯没灭。不是他一个人扛着的,是马明远,是一营长,是那个冀中口音的后生,是那些背着炮弹跑二十多里山路的人,是那些死在鬼子刺刀下的人,一起扛着的。
希望和绝望,还会继续拉扯。可这一刻,希望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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