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辣得像烙铁,把车间的铁皮屋顶晒得滚烫。即使门窗全部敞开,热浪依然在屋内翻滚,混合着金属切削液的气味、煤炭燃烧的烟味、汗水的咸腥味,形成一种独特而浓烈的“工业气息”。
王铁锤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如溪流般淌下,在结实的肌肉沟壑间蜿蜒。他站在炼钢炉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观察孔里的火焰——橘红色,带着些许黄色边缘,炉温大约在一千五百度,正是出钢的最佳时机。
“准备出炉!”他的吼声压过了鼓风机的轰鸣。
四个年轻工人立刻各就各位。两人操纵着沉重的钢水包移动到位,一人控制着出钢口的闸板,还有一人手持长柄样勺,准备取样检验。
闸板打开。
炽白的钢水如岩浆般奔涌而出,流进钢水包里,溅起耀眼的钢花。高温辐射让周围几米内的空气都扭曲了,工人们的脸被映得通红,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希望,在这滚烫的钢水里沸腾。
取样,淬火,敲断,观察断口。王铁锤用放大镜仔细检查——断口呈细密的纤维状,灰白色,没有气孔,没有杂质。
“好钢!”他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自豪,“这一炉,能出八百公斤!合格率百分之百!”
这是采用新工艺后的第三十七炉钢。自从李铮传授了中级炼钢技术,车间的钢材质量突飞猛进。杂质含量从5%降到2%以下,韧性提升40%,产量也从每炉平均五百公斤提升到八百公斤。
但王铁锤知道,这还不够。
按照李铮的规划,要完成那个“不可能的任务”——三个月内产能提升十倍,他们需要把日产量从现在的两吨提升到二十吨。这意味着,现有的两座炼钢炉要日夜不停地运转,还要再建三座新炉。
而建新炉,需要耐火砖、需要鼓风机、需要更多的矿石和焦炭。
希望,总是被现实的材料清单所限制。
“王师傅!”徐小眼从零件加工区跑来,手里拿着一个刚刚车好的零件,脸上却不见喜色,“您看看这个——第三批炮管的膛线,深浅不一致,有六根不合格。”
王铁锤接过零件,那是一根掷弹筒炮管的粗坯,内壁已经拉出了螺旋状的膛线。他对着光仔细看,果然,膛线在中间一段明显变浅,几乎消失。
“怎么回事?拉床不稳定?”
“拉床没问题,是拉刀磨损了。”徐小眼苦笑,“咱们就三把拉刀,连续拉了六十根炮管,刀口已经钝了。没有备用刀,也没有磨刀的设备。”
希望,在磨损的刀具上,出现了裂痕。
没有合格的炮管,掷弹筒的产量就上不去。而掷弹筒,是当前应对日军小股袭扰的最有效武器——轻便、射程适中、杀伤力可观。
“李主任知道吗?”
“正要去找他。”徐小眼擦了把汗,“吴博士那边也遇到问题了,真空管又坏了两支,现在只剩四台接收机能用。可咱们规划的是至少八台,覆盖三个核心区加五个哨卡。”
问题一个接一个。
就像盛夏的暴雨,你以为躲过了第一阵,第二阵、第三阵接踵而至,直到把你彻底淋透。
王铁锤沉默片刻,忽然说:“拉刀给我看看。”
徐小眼递过一把已经磨损的拉刀。刀身是硬质合金钢,但刃口已经磨圆,失去了锋利的切削能力。
“咱们自己打一把。”王铁锤的眼睛亮了起来,“用新炼的钢,我亲自锻打、淬火。虽然比不上专业的拉刀,但拉二三十根炮管应该没问题。”
“可您不是还要盯着炼钢……”
“炼钢有小张他们盯着。”王铁锤已经走向锻打台,“你去找李主任汇报情况,我这边先试试。”
希望,总是在山穷水尽时,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
徐小眼找到李铮时,他正在培训班的教室里,给第三批技工讲“公差配合与质量控制”。
黑板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李铮用粉笔指着:“比如这个枪机零件,图纸上标的外径是12毫米,公差是正负0.1毫米。什么意思?就是做出来的零件,外径在11.9到12.1毫米之间,就算合格。小于11.9,装上去会晃;大于12.1,装不进去。”
下面的战士们认真记着笔记。他们大多是矿工、铁匠出身,对“差不多”“大概齐”有本能的习惯。李铮要做的,就是打破这种习惯,植入“精确”的概念。
这是标准化生产的基础。没有精确的零件,就没有可靠的武器。
“报告!”徐小眼在门口喊。
李铮示意战士们先自己讨论,走出教室:“怎么了?”
听徐小眼说完拉刀和真空管的问题,李铮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两个问题,本质上都是同一个问题——关键物资短缺。
拉刀是精密加工工具,真空管是精密电子元件,根据地都造不了,只能靠外部输入。而周青渠道的中断,让这个问题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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