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走廊偏厅。
这里就只有张学良和张廷枢两人，张学良坐在桌子上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把瓜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嗑着，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问张廷枢：
“怎么着？廷枢，你小子是不是因为这回没当上旅长，心里头不痛快，来我这告老郭的状来了？”他嘴角还似笑非笑。
张廷枢一听，脸上顿时露出被误解的急躁，他反问道：“汉卿！咱俩什么关系？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我能是那种眼皮子浅、因为一个官位就背后嚼舌根的小人？”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色变得严肃，“实在是郭教官……郭军长他近来的做法，太反常了！”
张学良嗑瓜子的动作微微一顿，但脸上表情未变：“哦？怎么个反常法？”
张廷枢见他没有不当回事，赶紧接着说道：“你是没在天津盯着！三军团，尤其是咱们津榆司令部防区内的部队，最近人事变动太频繁了！几乎所有的主力师、旅，但凡有位置空出来或者被他找到由头调整的，一水儿全换成了他讲武堂带出来的学生、老部下！
那个魏益三，之前不过是个团长，这回倒好，直接连蹦三级蹿了上来，现在已经是咱们整个津榆司令部的参谋长了！汉卿，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魏益三做参谋长了？”张学良重复了一句，眉头蹙了一下，眼神里的散漫开始褪去，闪过一丝锐利。他虽然表面上还在慢悠悠地嗑着瓜子，但身体的姿态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从完全的放松，变成了一种带着思考的紧绷。
他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响起了警铃，张廷枢带来的消息与他离开天津时郭松龄那决绝冰冷的态度隐隐重合。但他对郭松龄多年的信任、师生情谊，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不愿相信自己最倚重的人可能生出异心——让他下意识地试图为对方寻找合理的解释。他又不是傻子，部队基层指挥官突然大换血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只是情感上又不愿接受那个最坏的可能。
张廷枢见他这副反应，有些愕然：“怎么？你……你才知道啊？这回郭教官动作这么大，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人的耳目！汉卿，我可是特意来提醒你，这事儿可不简单！”
张学良又沉默地嗑了几颗瓜子，瓜子壳在指尖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抬起眼，看向焦急的张廷枢，语气放缓：“廷枢啊，咱们得理解……理解老郭。这仗，是咱们这些人，尤其是他的三军团，豁出命去打下来的。可到头来，好处呢？杨宇霆、姜登选、张宗昌他们，一个个封疆裂土，成了土皇帝。
老郭他……他落着什么了？什么也没明着落着。他心里能没气？可他当着我的面，除了说几句气话，到底也没怎么样不是吗？现在他回了天津，还是接着带他的兵，整顿他的队伍。他没当上官，心里有火，想在自家部队里用些信得过的人，把队伍抓得更牢些……咱们，是不是也得体谅一下？我既然用了他，过多的干预也不好，你说呢？”
张廷枢听着这番“体谅”的话，只觉得一股憋闷之气直冲脑门。他当然对没当上旅长有些不爽，但他此刻更焦虑的，是郭松龄那明显超出常规、带着强烈排他性和目的性的人事布局背后，可能隐藏的巨大风险！
他是张作相的儿子，与张学良是真正的发小，更是奉系核心圈层的一员。他来这里，更多是出于对张学良的关切和对奉系整体稳定的担忧，是来通风报信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郭松龄这个明显的、正在膨胀的风险点，而自己的兄弟却还蒙在鼓里！
“理解？体谅？”张廷枢抓起一颗瓜子，有些烦躁地塞进嘴里，连壳都没完全吐干净，“汉卿，你这话……听着可真让人……”他后半句“窝囊”没说出来，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看着张学良似乎打定主意要维护郭松龄的态度，心凉了半截，感觉自己恐怕是要枉做小人了。
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甚至有些赌气地说道：“行，行！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那就啥都不说了。省得你啊，回头真以为我张廷枢是在挑拨你们师生之间的关系，是小人一个！”
张学良见他这样，也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挑不了。我和茂宸之间，也没那么容易被挑拨。”
话虽如此，他也没了继续嗑瓜子的兴致，将手里剩下的瓜子扔回果盘，拍了拍手，站起身，换了个话题，也是送客的意思：“行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我们家大姐刚才说得对，你难得回来，多陪陪媳妇儿。这仗打了这么多天，你不想媳妇儿，媳妇儿可惦记着你呢。我前两天见着你爹都没敢提你，赶紧回家去吧。”
张廷枢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再留无益。他戴上军帽，站起身，端端正正地给张学良敬了个军礼，动作标准，却已经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行！那我先回去了。”
“嗯，悠着点啊！”张学良又开玩笑地调侃了一句。
张廷枢刚走到门口，闻言回头，没好气地白了张学良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你就自求多福吧”的意味，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偏厅。
脚步声远去。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张学良脸上的笑容，在张廷枢身影消失的瞬间，彻底敛去。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那笑眯眯、看似浑不在意的神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急剧的思索。
眼神锐利如鹰，反复咀嚼着张廷枢带来的每一个信息：频繁的人事变动、亲信安插、魏益三的破格提拔……这些细节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他不愿面对、却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他慢慢走到茶几旁的电话机前，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转盘上。犹豫，挣扎，最终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责任感压倒。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听筒，手指有些迟疑地悬在转盘上方。定了定神，他终于开始转动号码。
“喂，总机吗？”他的声音似乎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却多少有点紧绷，“嗯……接天津，津榆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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