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铁弹喷溅出来,火星灼人。那铁砧就是这帐内沉沉死水的气氛,被他的怒意捶打出刺耳的锐响和炽热的能量。帐中几位高级将领的呼吸瞬间窒住,有人脸色泛白,有人暗自点头,有人则深深低下头去,目光在甲胄的缝隙里游移不定,不敢看他锋芒,更不敢看主帅荀林父的反应。
荀林父端坐于主帅之位,面沉似水,唯有眉间那两道深刻的沟壑,如同被犁开的旱地,积满了沉重得化不开的忧虑与煎熬。面对先縠那烈火燎原般的质问,他缓缓开口,像在搬动沉重的石块:“楚国大军,营盘稳如磐石,战车千乘,甲胄如云……其势未衰,如剑在匣,凶光暗蕴啊……更何况……”
话音未曾落地。
轰——!
帐帘如同被一只无形的狂暴巨兽掀开,挟裹着河滩腥热的沙风狠狠砸进来。尘土扑面,帐中烛火疯狂摇曳。一道身影几乎是滚进来的,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尘土扑簌簌从盔甲上滚落。
“报——!”是斥候!那嘶哑得破音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粗粝的砂石,瞬间切开了帐内凝滞的死寂。“禀元帅!左军先锋……中军佐大人……他、他擅自率本部三千余兵马……已然强渡黄河!”
死寂。仿佛时间骤然停摆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凝固、缩紧、惊愕。下一刻,所有视线如受无形牵引,射向主位。
荀林父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方才如磐石般的身躯霍然而起,力道之大带倒了沉重的帅案。哗啦!竹简崩散,卷轴滚落一地。他几步跨到匍匐的斥候面前,失态地一把揪住斥候甲衣的前襟,生生将其提离了地面!那份惊恐与暴怒如同冰冷的实质洪流,瞬间冻僵了帐内所有人的血液:“你——说——什——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带着铁锈味。
老帅一生沉稳,何曾如此失态?帐下军官们心头剧震,寒意顺着背脊瞬间爬满了四肢百骸。完了。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粘稠的泥沼,开始从每个人脚底蔓延上来。先縠渡河,已经砸碎了最后一丝回转的余地。楚军岂会放过这支孤悬的军队?一旦吞掉这三千人……晋军主力就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只有荀林父粗重的、带着血腥气的喘息,揪着斥候衣甲的五指关节捏得惨白,微微颤抖着。巨大的压力让整个帐幕仿佛都在低鸣。
“元帅!”中军司马韩厥猛地踏前一步,这位向来神色平静如深潭的谋士,此刻脸上也罩上了一层冰冷的铁灰色,再无半点从容。“箭已离弦!”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同生铁相击,带着一种刀锋逼近咽喉的紧迫,“此刻若坐视先佐孤悬南岸,任楚军围猎……整个左军精锐覆于敌手,而我等主力隔河坐视……晋国威仪何在?这……”他顿了一下,艰涩的吐息清晰可闻,“这比一场堂堂正正的战败……更辱国!”最后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唯今之计……唯有大军紧随渡河!拼死一战,或尚存挽大厦之倾之万一,不至全军沦为天下笑柄!”
荀林父浑身绷紧的力道,在韩厥这沉重的“速发大军渡河”声中,仿佛陡然被抽空了。他盯着韩厥眼中那份痛切的决然,揪住斥候衣甲的手,缓缓地、僵硬地松开了。那斥候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地。
荀林父的目光掠过他惊恐扭曲的脸,空洞地投向帐外被暑热和烟尘笼罩的空间。浑浊的黄河水在视野的边缘奔流咆哮,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蟒。浑浊的水面上仿佛漂浮着什么,模糊的人形,挣扎的臂膀,被冲刷得血色暗淡的旗帜……那是幻觉吗?抑或是提前投映的命运?
他伫立着,如同河边一截枯朽的老树桩。终于,在一阵长久到令人窒息的死寂后,那苍老疲惫的声音响起,微弱又沉重,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一丝气力:“渡河……”
声音飘荡了一下,再次凝聚:
“……大军……即刻……全军渡河!”
滚浊的黄河,第一次如此狰狞地展现在成千上万晋军面前。那浑黄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奔流而至的泥沙草木,以凶悍暴烈的气势撞击着两岸。水流湍急,肉眼可见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打着转,吞噬着岸边松动的泥土。
命令如山。庞大而迟滞的晋军战阵开始蠕动。前军已在准备渡河工具,而后方的步卒行列里弥漫着一种不安的骚动,无数眼神焦虑地投向主将位置。荀林父的帅车停在高坡,老帅面无表情,只有抓着车轼的手指绷得骨节毕现。
沉重的战车推下河滩,巨大的车轮压着浸水的烂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无数赤着脚或被草鞋包裹的脚板踩入水中,冰冷滑腻的泥土裹上来。河水的冲击力远比岸上感觉的要大,士兵们列队涉水,水线迅速没过膝弯、腰际、胸膛!前队的战车成了稳固的锚点,士卒们死死拉住连接它们的粗大绳索,在汹涌的水流中挣扎前进,每一步都像是在与黄河巨龙的咽喉搏斗。浑浊的河水毫不客气地钻进鼻眼耳口,呛咳声此起彼伏。骡马惊惶地嘶鸣,被拽着强行拖入深水。水面上漂起的包裹、掉落的皮索、甚至偶尔一顶沉重的头盔,都被湍流裹挟着迅速消失在远处的浪涡里。一种无声的消耗在这片混沌的黄色水域中静静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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