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如血,泼洒在郢都的宫城之上,将青灰色的石基染得一片暗红。城头上的旌旗懒懒地垂着,纹丝不动,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楚宫深处,那座象征至高权力的明堂内,气氛更是凝重如同暴雨将至前的泥沼。令尹斗般立于阶下,花白胡须微微颤动,声音竭力维持着稳重,却掩不住一丝迟暮的苍老:“大王,庸国负隅,癣疥之疾耳。臣已传令前军,步步为营,断其粮道,困之耗之,其势自颓,勿需王驾轻涉险地,实非明主当为……”他只求求稳,求缓——只要战线绵长,权力便仍牢牢系于他枯瘦的指节之间。
年轻楚庄王熊侣一身玄甲戎装,硬冷的甲片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与四壁厚重的青铜礼器上的斑驳绿锈形成鲜明反差。他没有回头望令尹一眼,手指抚过腰间那柄楚国先君所铸的象征传承的巨大青铜阔剑。剑名“工布”,重锋未砺,却已被摩挲得通体温热。斗般那套“久困之策”他早已听厌,他耳中盘桓不去的是前线传来的噩耗:一处壁垒被庸人奇兵攻破,士卒死伤如被割倒的野草,那些溃败士卒眼里的绝望,仿佛烙铁烫在了他的心上。国家权柄若还握在只图安稳的老人手中,楚人尚武的脊梁,难道也要跟着朽烂弯折?
“令尹高坐庙堂,”熊侣骤然转身,声音不高,却如重锤砸裂了窒息的死寂。他目光锐利,直透斗般浑浊的双眼,“安知前线甲士之血流成何渠!庸人屠戮我子民,践踏我土!此疾,非以烈火烙铁不可断根!”他猛然拔出腰间的“工布”,巨剑划过一道沉重而森冷的弧光,狠然劈下!“咔嚓!”桌案边沿一截坚硬的竹筒瞬间断裂,沉闷的声响在深阔的殿堂里滚动、回荡,震得斗般枯瘦的身躯不易察觉地晃了一晃。竹筒滚落阶下,像一颗干瘪的头颅。侍从们屏息,惊惧匍匐于地。
殿门外,一辆卸下华丽帷盖、露出坚韧木质本体的双乘兵车,已套好两匹喷着鼻息、不安顿蹄的健壮骅骝,正不安地刨着青石地面。车轮的辐条粗壮,碾过任何阻碍似乎都能发出碾压骨头的碎裂声。车右与御者皆甲胄齐备,神情凝重肃然。
“随寡人走!”熊侣跨步登车,战车猛地一震,御者手中长鞭凌空炸开一道惊雷般的脆响。马蹄铁与地面的撞击声如同骤急的战鼓擂在郢都寂静的宫门深处,兵车冲过幽深甬道,碾碎一地死气沉沉的晨光。沉重的宫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斗般一张骤然失却血色的脸孔彻底地隔绝在那象征安稳的堡垒深处。
风在耳边已从宫闱的慵懒细语化作荒野的狂暴嘶吼。披坚执锐的轻锐近卫骑士紧随王车,铁甲与兵刃撞击声铮铮刺耳。熊侣立在颠簸疾驰的战车上,紧握车轼以稳定身形。楚地的深秋是刀片般的冰冷刺骨,卷起漫天枯黄的败叶扑打在头盔和冰冷的甲片上,簌簌作响。车轮飞速碾过道边新翻的坟茔,深褐色、翻着潮气的泥土——那是刚埋不久的楚军将士,他们的躯体已化为滋养明年春草的泥土,而他们的灵魂正睁着不瞑的眼,凝视着自己正奔赴沙场的君王。熊侣的手握得更紧,指关节因为用力显出失血的青白,指甲深深嵌入木轼。
前方战场特有的、混合了焦土、血腥和死肉腐败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地压迫过来,钻入鼻孔,沉入肺腑,带着某种令人作呕却又血脉贲张的奇异力量。他极目望去,视野尽头终于豁开。一片广袤的旷野,楚军临时扎下的壁垒散布其间,如同巨大的伤疤触目惊心。无数灰白色或已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军帐杂乱连绵,像是大地疥疮。一列列士卒在泥泞中往来穿梭,脚步沉重而疲惫。更远处,层峦叠嶂的起伏山影如一头头沉卧的巨兽,挡住了视线。那就是庸人盘踞的巢穴!在那群山的褶皱里,叛贼们如同噬肉的毒蚁,正啃噬着楚国的血肉。
王驾降临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水潭的巨石,瞬间在沉闷的军营里炸起滔天波澜。早已被久攻不下和困顿消磨得疲惫不堪的士卒们骤然一震,倦怠、麻木的脸庞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采。军阵自动裂开,让出通衢大道。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大王?是……是大王御驾亲征?”随即,仿佛瘟疫般迅速席卷整个营地。
“大王来了!是我们的王亲自来了!”
“楚王到了!楚王来了!”
声浪在营垒间滚动、拔高、凝聚,起初是惊疑的嗡鸣,继而化作无数沙哑的喉咙汇合而成的雷霆:“楚王!楚王!楚王!!”吼声如狂澜巨浪,层层叠叠席卷荒原。无数张沾满尘灰和血污的脸庞纷纷转向王车驰来的方向,眼睛里燃起久违的、近乎狂热的火苗。一个浑身裹着肮脏麻布、右臂空洞洞只剩下血痂的伤兵,艰难地用左臂拄着断矛试图挣扎站起,喉咙里滚动着模糊的咆哮。熊侣看到了。兵车疾驰掠过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探身出手,用力握了一下那只沾满泥泞和干涸血色的断臂之下尚完好的左手——坚硬,滚烫,微微颤抖。一股血脉相连的力量无声地传递过去。伤兵眼里的绝望冰层瞬间破碎,涌出的泪水混着污迹横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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