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帅大帐内,熊侣一身征尘未洗,那柄沉重的“工布”斜靠在他坐席一侧,剑柄上的绿松石映着帐中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脸上坚硬的线条。炭盆散发出的暖意驱不散弥漫的肃杀。子越、子贝及军中几位重要将领肃立阶下,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泥土草屑。连日苦战的疲色刻在他们眼窝深处,但王驾亲临激起的亢奋尚未褪去,眼神锐利如鹰隼,静待指令。
“老帅困步之法,如温水煮蛙!”熊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他手指重重戳向案头摊开的、由多路斥候冒死勘测才拼凑出的简陋山川地势草图,指尖点向几个被反复标示出的要冲。斗般主张缓缓耗死庸军,但每一日耗损的都是楚人的命。“寡人不能再用楚人的血来喂饱这头盘踞山野的豺狼!”
他的目光扫过诸将,最终落在年轻的子越和子贝身上,如锋利的刀刃划过:“石溪何在?”子越眼神一亮,大步上前:“回大王!石溪谷深林密,看似绝地,庸贼只设薄哨,实则内有暗道,穿行二十里可抵其后背要害——鸦山峪!”
子贝亦不等询问,立即指向地图另一处险要:“仞地,道狭壁立如斧劈,庸军屯兵隘口自以为万全!殊不知其右翼峭壁有条猎户小道,仅容单人攀援,绕顶而下,便是其营盘头顶的死门!”
“好!”熊侣眼中骤然迸射出摄人的光亮。“寡人,以王令伐之!”他环视诸将,每一个字都如钢钉嵌入地面:“子越!”
“末将在!”
“率本部精锐,穿石溪,取暗道!十日!十日后,寡人要听到你插旗鸦山之顶的消息!直插其心脏!”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子贝!”
“末将在!”
“领劲卒攀仞地绝壁!拿下隘口营盘!斩断其蛇头!”他的命令斩钉截铁,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帐内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火焰吞噬木柴的噼啪声。众将屏息,血已在沉默中燃烧。此乃奇绝之险,亦是一击绝杀的机会!熊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横扫一切的决断:“此两道奇兵,便是插向庸国心腹的两柄淬毒匕首!而寡人——”他蓦然起身,那柄巨大的青铜“工布”瞬间被他擎在手中,青铜的重量感带着凛冽的威严,“亲督中军,集结巴人、秦人、山野蛮部所有能战之力,待尔等奇兵得手,正面强攻,一击碎敌!”
帐中死寂片刻。火把猛地窜高,光影剧烈摇晃,映在将领们骤然紧绷的面容上,如同镀上一层冷硬炽热的青铜。王言既出,便是军法如山。
寒星如同凝固的冰屑,死死钉在墨黑的天幕上。楚王的中军大帐内灯烛不熄。连续数个昼夜,熊侣几乎寸步未离那张被巨大山川图覆盖的粗糙木案。炭火早已燃烬,只剩一层惨白的死灰。熊侣眼中密布着猩红的血丝,指甲边缘被地图粗糙的皮卷磨得开裂,渗出的血丝已凝结成深褐色。帐帘微动,一个浑身裹挟着浓重霜气与泥土气息的斥候闪身而入,声音嘶哑如铁片刮擦:“报!子贝将军部仞地受阻!峭壁冰层未化,攀援之径湿滑如油,数名精兵……坠崖!”斥候哽咽着,“将军……将军身先士卒,亲自攀于最险处,以血肉为梯!”
熊侣布满血丝的眼猛地抬起,瞳孔如被针扎般骤缩。但他没有动怒,只盯着地图上那条曲折盘绕如绳索的仞地小径标志,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心所覆盖。“再探!活着回来报我!”他命令道,声音异常冷静,却像是冰层下蕴藏着即将奔突的熔岩。他转向另一个跪在角落、几乎被疲倦击倒的年轻信使,这是负责联络巴国援军的使者:“秦军,巴军,各部蛮兵,何处?”
信使猛地一激灵,汗珠混着尘土滚落:“秦军三千步卒已在百夫长白乙术率领下抵达北口!巴人‘板楯蛮’七百精锐,由其头领‘黑蛇’所率,距我仅半日行程!山涧蛮部亦在聚集,然……各部心思难测,粮秣器械尚未齐备……”
熊侣的目光如冷电扫过信使惨白的脸:“传寡人令!中军大营粮草,分三成予巴军与白乙术!告诉他们,此役之后,所掠粮财十倍于此!另外,”他顿了一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鹰隼般的厉色,“告诉那几位蛮部的头人,庸国土沃地肥,攻破之后,其地其财,任由他们自取三天!”重利之下,必有凶徒。为了毕此一功,他必须掏空所有。他转向帐外暗夜笼罩的前方——鸦山,子越部那里,还死寂一片,如同坟墓。
又一个冰冷的黎明,帐帘被猛地掀开!清晨凛冽的寒意伴随着一人身上的血腥和硝烟味一起灌入。来者竟是子贝!他脸上数道血痕凝固发黑,甲胄破裂,露出里面被岩石刮得鲜血淋漓的手臂,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从地狱凯旋的凶煞之气,径直冲到熊侣案前,单膝轰然跪地!膝盖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重一声。“大王!成了!仞地营盘已在我子贝手中!”他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嘶吼出来,“庸贼守军,一个未留!末将依诺,将此旗插在了营盘顶!”他从怀中掏出一面沾满污血的庸国军旗,重重拍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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