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林当时正用猎刀削制新的参耙,刀刃过处,白蜡木屑纷纷落下:“山有山路,海有海路,走多了就记住了。”
他的日常起居也带着鲜明的双重印记。早晨喝参茶必要配上虾米,晌午吃煎饼定要卷着海带丝,夜里就着鲅鱼干喝烧刀子。卧房里,熊皮褥子旁摆着珊瑚盆景;书房中,《本草纲目》与《航海手册》并列在炕桌上;就连院里的晾衣绳上,也同时飘着山民的粗布衫和渔村的尼龙网。
小守山(注:根据前文,曹大林和春桃的孩子还没出生,此处可能是笔误。应该是指其他孩子)是最大的受益者。三岁的孩子既会唱“月牙弯弯挂树梢”的山谣,也会哼“扯帆扯到天边边”的渔歌。能在参苗与海藻间准确分辨可食用的种类,还能指着云彩预测天气——这是把爷爷看山云和渔民观天象的本事都学了去。
有次他抱着个混种盆栽蹒跚跑来,人参苗的根须间竟缠绕着海带的孢子叶。
“爷爷看!”孩子举着花盆,小脸涨得通红,“山和海做朋友了!”
曹德海盯着那奇特的盆栽看了很久,第二天就在温室开辟了专门的试验区。如今那里长着许多令人啧啧称奇的作物:沾着海盐的辣椒长得格外饱满,用温泉水灌溉的水稻提前抽穗,甚至还有在牡蛎壳里发芽的土豆,结出的块茎带着淡淡的海腥味。
但这样的双重生活也有代价。
六月初的一个深夜,暴雨如注。渔村加工厂屋顶被狂风掀开,同时草北屯参园积水严重。曹大林在两地间往返三次——先骑马到公社,再搭顺路车到县里,再转车到渔村所在的公社,最后步行进渔村。回来时又重复一遍。
第三次回到草北屯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浑身湿透,累得几乎站不稳,但还是爬上了望塔,查看参园情况。下来时,脚下一滑,从最后几级台阶摔下来,当场晕了过去。
孙大夫被连夜叫来,诊断是劳累过度引发的风寒,加上旧伤未愈。开了药,嘱咐必须卧床休息。
曹大林在炕上躺了三天。高烧时胡话连篇,一会儿说“参苗要排水”,一会儿说“海带要翻面”。春桃守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第四天烧退了,曹大林还是虚弱,但精神好些了。他做了件让全村人都津津乐道的趣事——让曹大林(注:此处应为其他人,可能是刘二愣子或其他人)取来渔村的金色海沙和草北屯的黑色山土,在炕上铺开,制作沙盘。
他用猎刀精心勾勒出山海地形,山峦起伏用山土堆成,海岸线用海沙铺就。又捡来松枝标出两地的通道,用红豆代表村庄,绿豆标注水源,最后用细绳连接,摆出了一幅活生生的山海图。
全屯的人都来看稀奇。孩子们趴在炕沿边,指着沙盘问这问那;老人们摸着胡子感叹:“这小子,心大啊。”
曹大林指着沙盘上某处险要的隘口,对围观的众人说:“等守山长大了,在这儿修条路。让山里的参坐车去看海,让海里的鱼坐车来爬山。”
众人都笑了,觉得他在说胡话。只有王经理没笑,他仔细看着沙盘,眼里闪着光。
八月最热的那天,两地同时传来喜讯。渔村的海水养殖试验大获成功,首批人工培育的海参丰收;草北屯的杂交参苗增产三成,参须长得格外茂盛。
庆功宴摆在合作社大院,摆了整整二十桌。渔村来了十几个人,带队的是陈老大——曲小梅的父亲,一个黑红脸膛的老渔民。草北屯这边,全屯人都来了。
宴席上山珍海味俱全:清蒸海参旁边是红烧野猪肉,凉拌海蜇皮挨着蒜泥狍子肉。连主食都是海带馅饺子和参汤手擀面——一半饺子是海带馅,一半是野菜馅,看各人喜好。
曹大林被众人敬酒,喝了不少,但宴席进行到一半时,他却提前离席了。有人看见他独自走进祠堂,在祖宗牌位前供上两碗新米——一碗掺着海盐,一碗拌着参须。
月光很好的夜晚,曹大林会同时打开两地的无线电。渔村传来阿琳(陈老大的小女儿)新教的童谣:“海浪轻轻拍,海鸥飞过来”;草北屯响起吴炮手苍凉的山歌:“白桦林里鹿儿跑,猎人扛枪上山腰”。不同的旋律在夜空中交织,像无形的桥梁连接着相隔千里的山海。
霜降前夜,曹大林在合作社新刷的黑板上画了幅巨大的示意图。左边是长白山的等高线,右边是渤海湾的等深线,中间用红粉笔标出条蜿蜒的路线,沿途标注着一个个熟悉的地名:草北屯、黑水屯、渔村、县里、地区...
“这是啥?”曹大林(注:此处应为其他人,可能是刘二愣子)端着搪瓷缸过来,缸里泡着海带和枸杞——这是曲小梅推荐的喝法,说能降压。
“咱们走过的路。”老人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是守山他们要接着走的路。”
众人围过来看。那条红线从草北屯出发,蜿蜒向南,经过一个个屯子、村庄,最后抵达海边。像条血脉,连接着山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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