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陈根华的一番劝解，终究没能撼动陈大壮的心思。
道理他都懂，人死债消，恩怨该了。
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委屈和寒心，根本没法轻易抹平。
过往刘家落井下石、刻薄算计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心口的怒火与寒意层层翻涌，半分软化的余地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刘家不止亏欠陈家，往日里也屡屡针对张磊，和下窑村、和他磊哥积下的矛盾早已根深蒂固。
今天若是心软掏钱帮了刘玉，不仅对不起自己和死去的母亲，更对不起一路负重前行、带着全村打拼的张磊。
今天这个钱，他不能借！
陈大壮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陈根华沉声道：“爸，这事你别再劝了，也别再插手。”
“不管怎么说，我一分钱都不会借。”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欲言又止的父亲，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刘玉的衣领，力道干脆，直接将跪在地上的少年拽了起来。
“别在我家门口跪着演戏，赶紧滚。”
刘玉本就身心俱疲，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被他这般粗暴对待，身子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所有的哀求、所有的底气尽数消散，眼底只剩茫然与绝望。
他真的走投无路了。
若是今天空手而归，家里奄奄一息的母亲，大概率撑不过这个寒冬。
可他用尽了卑微，依旧换不来半分怜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去面对病重的母亲。
就在气氛僵持到冰点的瞬间，院子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张磊缓步走了进来。
方才院里争执的声音不算低，他隔着院墙听得一清二楚，前因后果、几人的态度已经了然于胸。
他此番过来，并非是想倚着身份说教陈大壮，而是有自己的打算。
今日之事看似是一场借钱的纷争，实则是一桩埋在暗处的隐患。
倘若陈家执意分文不借，吴招娣真的就此病逝，这份血海委屈会死死刻在刘玉心里。
他深知刘玉聪慧坚韧，又肯吃苦，将来一旦考上中专、站稳脚跟，手握体面前程与稳定工作，今日所受的所有屈辱、丧母之痛，都会变成刺骨的恨意。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不能让大壮一家，日后被一个心怀执念、蛰伏蓄力的年轻人暗中惦记，平白惹上无尽麻烦。
冤冤相报何时了，张磊过来是想要帮陈大壮，也帮自己了结这份恩怨。
陈大壮见到张磊，眼底带着几分诧异，开口道：“磊哥，你怎么来了？”
张磊目光扫过院中三人，最后落在额头带伤、神色凄惶的刘玉身上，“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他没有急着评判谁对谁错，也没有立刻提及借钱的事，而是缓缓开口道：“咱们先跟着刘玉去上窑村看下吴招娣的具体情况，这钱借不借到时候再说。”
张磊之所以这么安排，是怕刘玉这小子不老实，借着母亲病重的由头，来陈家骗一笔过年的钱。
等到了上窑村，见到吴招娣，如果吴招娣屁事没有，而是刘玉刻意撒谎装惨，那一切免谈。
可若是情况属实，吴招娣真的危在旦夕，这笔治病的钱，陈大壮不愿意出，他来出。
他想要借这个机会想彻底了结与刘家的恩怨，斩断日后所有的隐患。
除此之外，他去上窑村还另有打算。
方才在村口听完赵老三的辣椒增产喜讯，他一路上都在复盘厂子的发展布局。
如今下窑村辣酱的名气越来越大，销路彻底打开，临近年关，本就是副食品销量暴涨的爆发期。
按照这个发展势头，年后县联社必然会追加订单。
保守估计，新增辣酱产量至少在两万瓶以上。
同时，三家老百姓饭店以及醉仙楼那边还得补货七千瓶辣酱，如果杨爱军在宜县那边开拓辣酱市场还算顺利，估计也得有大几千瓶的订单产生。
简单来说，张磊预计年后辣酱厂会迎来订单大爆发，订单数量接近四万瓶。
这个级别的订单所需要的制作辣酱的原材料是非常恐怖的。
下窑村现有所有大棚辣椒的产量，根本撑不起这样的生产需求，原材料短缺的问题很快就会凸显。
想要稳住产能、扩大市场，就必须尽早统筹货源，收购上窑村与秀河村的大棚辣椒。
况且此前他早已许诺过两个村子，年后会正式大批量收购辣椒，带动两村增收。
今日正好借着探望的由头，顺路去实地查看上窑村的辣椒长势，提前摸清底数，为年后的原料收购、产能扩张做好万全准备。
陈大壮听到张磊要去上窑村看吴招娣，立马有些不满，“磊哥，当初刘家没从下窑村搬走的时候，他们一家对我陈家，对你张家可是一点不讲情面。”
“现在吴招娣病重在床，依我看就是遭报应了，跟咱们有啥关系？”
“我不想去上窑村见吴招娣，我嫌恶心！”
张磊闻言眉头微皱，脸色也变得严肃不少，“大壮，是不是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陈大壮有些不敢看张磊的眼睛，嘴里嘟囔道：“磊哥，我不是不听你的话，我就是想不明白，咱们去看那吴招娣干啥！”
张磊没有解释，而是扭头看向刘玉，“别跪着了，抓紧起来带路吧！”
随后他扭头看向陈根华，“陈叔，你腿脚不方便就别去了，继续留在院子里熏腊肉吧！”
“好的，张书记！”陈根华笑着，心里踏实不少。
要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劝动犯了倔脾气的陈大壮，那就非眼前张磊莫属了。
刘玉这才回过神来，急忙爬起身来，也顾不得拍一拍膝盖上沾的灰尘，领着张磊朝院门口方向走去。
陈根华见陈大壮还站在院子里没有去上窑村的打算，急忙劝道：“大壮，我虽然不知道张书记为啥掺合这事，但是我知道他肯定是为了你好。”
“你不去上窑村，这不是白费张书记一片好心了吗？”
陈大壮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于是迈开步子急忙跟了上去。
陈根华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随后他扭头看向大厅供桌上的亡妻牌位，嘴里喃喃道：
“媳妇儿，能做的我都做了，你可别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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