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穿过平墨城的主街，穿过城外的旷野，穿过一片片荒芜的田地，朝着这方世界的尽头走去。
这方世界不大。从平墨城出发，行了大半日，便看到了边缘。
不是悬崖，不是海洋，不是任何可以想象的地理边界，而是一堵墙。一堵无形无色、却真实存在的墙。它横亘在天地之间，将世界的尽头隔绝在视线之外。
墙的那边，是虚无，是混沌，是连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墙的这边，是灰白色的天光，是低矮的灌木，是沙砾遍布的荒野，是陈云一行人的身影。
洪海在那堵墙前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前方的空间。陈云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无形的墙壁上。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不是冷，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仿佛他触碰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的神识顺着指尖延伸出去，试图穿透那堵墙，却被一种更加强大、更加古老的力量弹了回来。那力量温和却不可抗拒，如同一个长辈轻轻按住了晚辈的肩膀，说：够了，不要再往前了。
“就是这里了。”洪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敬意，“玄风前辈的沉睡之地。”
陈云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股冰凉而空虚的触感。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堵无形的墙，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亲近，如同多年未见的亲人，即将重逢。
“进来吧。”
一道声音，忽然在虚空中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出现，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陈云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声音温和，慈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与从容，如同一个老人在与久别的晚辈说话，平淡而温暖。
杨若曦的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握紧了陈云的手。安柏的目光四处扫视，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感知到。
洪海站在原地，佝偻的背微微挺直了一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敬畏，是感慨，也是一位晚辈在面对长辈时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恭敬。
无形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缺口。不是被撕裂，不是被打开，而是像水波一样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另一端，是陈云从未见过的景象——那里有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座石屋，石屋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模样，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布带，脚蹬一双黑色的布鞋。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住，玉簪的质地温润，与她身上那件朴素的道袍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光滑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可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如同藏着万千星辰的眼睛，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沧桑——那是见过太多东西、经历了太多岁月、看透了太多世事后，才会有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陈云。没有激动，没有惊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望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和蔼的、如同祖父看孙子的笑容。
陈云愣住了。他见过很多强者，见过很多活了很久的老人，见过很多仙风道骨的前辈。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任何压迫感，没有任何锋芒，没有任何让人想要臣服的威压。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慈祥的、住在山野间的老人，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觉得温暖。
“拜见玄风前辈。”陈云回过神来，躬身行礼，动作郑重而恭敬。
杨若曦和安柏跟着行礼，洪海也弯下了腰。
玄风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很随意，如同在赶走一只落在肩头的蝴蝶。
“无须多礼。”他说，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跟我来吧。”
他转过身，朝那座石屋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如同踏在云端，又如同踏在实地，让人分不清他是在走路还是在飘。
陈云直起身，看了杨若曦一眼，又看了安柏一眼。两人都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不长，走了几十步便到了尽头。脚下的地面从砂砾变成了石板，灰白色的天光变成了柔和的暖黄色，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带点霉味的气息，被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清香取代。那是檀香，是某种陈云从未闻过的、比他认识的所有香料都要清雅的檀香。
石屋不大，只有一间堂屋和两间偏房。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几只茶杯。
茶杯是白瓷的，薄如蝉翼，隐约可见里面琥珀色的茶汤。桌旁摆着几只蒲团，蒲团是用某种不知名的草编成的，编得很密实，坐上去应该很舒服。
玄风走到方桌前，在正中的蒲团上坐下，然后抬手指了指两侧的蒲团：“坐。”
陈云在他左手边坐下，杨若曦和安柏坐在他下首。洪海没有坐，只是站在门口，微微垂着头，如同一个恭敬的晚辈。
玄风提起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茶。他的动作很慢，很稳，茶水从壶嘴流出，细如发丝，落入杯中，没有溅起一滴。
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微微荡漾，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闻之让人心神宁静。
“喝茶。”玄风端起自己的那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陈云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随即在舌尖化开，变成一股淡淡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很舒服。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玄风放下茶杯，看着陈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从暗奎仙帝时代，到现在，一百多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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