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象着那种景象,那该是何等激烈、何等庞大的努力,足以照亮一个小型宇宙。
“后来呢?”
“后来,”他轻笑一声,带着看透的淡然,“门没砸开,拳头先破了;自我没浇筑成,先差点被自己的汗水淹死。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半年,看着天花板,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真的,特没意思。那些咬牙切齿的‘一定要’,那些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劲儿,像退潮一样,哗啦啦,全没了。病好了,再打拳,就不想着什么第一,什么境界了。就是动动手脚,感觉还活着,感觉这口气,还能这么顺溜地吸进来,呼出去。怪得很,不想着‘努力’去练了,这拳反而自己有了生命,这口气,反而自己找到了节奏。”他指了指自己周围,“就剩下这个了。没什么用,不能换钱,不能扬名,甚至不能让我多活几年。但守着它,心里踏实。”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问,手指悄悄在裤缝边勾画着那淡金色的轮廓。
“这个?”老人想了想,“就是‘今天也在’吧。”
今天也在。我默念着这个词。不是“今天也要拼搏”,不是“今天必须成功”,仅仅是“今天也在”。存在本身,呼吸本身,意识流动本身,成了一种无须宣告、无须证明的努力。一种反向的、向内坍缩的努力,最终坍缩成一个平静的奇点。
“你收集的那些,”他看了一眼我的帆布包,眼神了然,“大多是‘努力’的灰烬,是燃烧后的残渣,是‘想要’还没‘要到’之间的那片煎熬。有用的,是那团火,是燃烧的那个瞬间。可火,是留不住的。你能留住灰烬的形状,却留不住它的温度。你能留住‘努力’的形式,却留不住让努力成为努力的那口气。”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小伙子,别光顾着收集灰烬。有时候,停下手,看看那团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或者,看看那些不需要烧得很旺,却一直亮着的灯芯。”
他对我摆摆手,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进公园深处,那淡金色的光晕随着他移动,像一个宁静的、移动的黄昏。我坐在长椅上,很久没有动。帆布包里的嗡鸣停止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笼罩了我。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撞击着我那些锈迹斑斑的认知。我一直以为,努力是喧嚣的,是向外的征战,是必须留下痕迹的勋章或伤疤。我像个考古学家,在情绪的废墟里挖掘化石,并为此沾沾自喜。可老人展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努力可以是静默的,是向内的沉淀,是无需痕迹的、此刻的圆满。“今天也在”——这不是懈怠,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确认。是对抗虚无的、最平静也最决绝的姿态。
我失去了继续收集的欲望。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像个游魂,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我看到更多:母亲耐心哄着哭闹婴儿时,那循环往复、永不枯竭的淡粉色光晕;画家对着空白画布发呆一整个下午,身上那种等待惊雷在寂静中炸开的、紧绷的紫色;流浪者仔细将捡来的空瓶排列整齐时,身上流淌出的、赋予无序以短暂秩序的银灰色宁静……我开始分辨,哪些是燃烧的灰烬(依然很多,充斥着焦虑和渴望),哪些是那团“火”本身(炽热、明亮但短暂),又有哪些,是老人那样,只是一盏“亮着的灯芯”(稳定、微弱却持久)。我的世界观,我那赖以生存、定义自己是谁的收集工作,开始出现裂痕。
傍晚,我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那棵老银杏树下。老人不在。长椅空着,落着一片去年的、干枯蜷曲的叶子。但我坐下时,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淡金色光晕留下的、温润的余韵。我打开帆布包,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锡罐。我突然很想打开它们,把所有这些收集来的、别人的挣扎、渴望、疲惫、坚持,全部释放出来。让它们回归空气,回归它们本应属于的、流动的虚无。这个念头让我感到恐惧,又带着一种堕落的快意。我正要动手,一阵急促的、带着强烈情绪的气味猛地冲进我的鼻腔。
是那个便利店男孩。他从公园小径那头跑来,脸色比凌晨时更苍白,眼睛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和崩溃边缘的奇异光亮。他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电脑,跑到我面前不远处的草坪,突然仰天大喊了一声,然后重重躺倒在地,对着渐渐变成暗紫色的天空,又哭又笑。他身上的“努力”痕迹彻底变了。凌晨那浓稠、混乱的灰色雾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束极其耀眼、笔直向上的纯白色光柱,从他胸口迸发,刺破渐浓的暮色。但那光柱极不稳定,剧烈地颤抖着,明灭闪烁,仿佛随时会爆炸,或者熄灭。光柱周围,萦绕着无数细碎的、彩虹般的碎屑——那是成功的狂喜、解脱的虚脱、自我怀疑的余烬、对未来更大的茫然,全部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危险而绚丽的漩涡。
我明白了。他成功了。他攻克了那个难题,调试通过了那个该死的函数。他燃烧了,烧得轰轰烈烈,烧出了他想要的结果。现在,他正处在“火”最猛烈、也最脆弱的顶点。这束光,这团火,比我所收集过的任何灰烬,都要强烈千万倍。按照我过去的本能,我应该立刻拿出最大号的容器,尝试截取、保存这炫目的一刻。但老人的话在我耳边响起:“火,是留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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