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全县第一期农机操作培训班正式开班。
场地设在农机站旁的空场上,搭了半圈简易布棚,长凳摆得整整齐齐,台上放着拆解的传动零件和两台备用样机。
宋莹早早便到了场,她把油印好的基础讲义挨个放在凳面上,又翻出签到本摆在棚子入口的木桌上。
来报到的学员有三十多号人,都是周边十几个村子挑出来的机灵后生,个个背着粗布包,脸上带着新鲜又拘谨的神色。
黄三站在棚口招呼人,笑得满脸褶子,一个劲地招呼大家往里坐。
张建国拎着铁皮工具箱走过来时,闹哄哄的场子瞬间静了大半。
所有人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敬重。
前几天观摩会上三分钟排障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没人敢小瞧这个年纪轻轻的技术带头人。
人群边缘,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始终抱着胳膊站着,没往跟前凑,他是邻公社农机站的陈技术员。
打从县里定了赵家村当培训点,他心里就憋着股不服气。
在他看来,一个村里的后生,摆弄几天机器就敢开班收徒,纯粹是误人子弟。
他今天特意跟着邻村的学员混进来,就是想找个机会当场发难,戳破对方的名头。
实操课开始后,张建国先讲日常保养要点。
从机油液位检查到皮带松紧调试,讲得通俗易懂,半句空话都没有,底下学员听得认真,不少人攥着铅笔头,在糙纸上挨个记要点。
讲了半个钟头,轮到故障排查演示,陈技术员忽然往前跨了两步。
“张同志,理论说得再顺,也得看真本事才行。”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两个后生推来的旧播种机。
机器外壳锈迹斑斑,漆面掉得七零八落,一看就是用了五六年的老型号。
“我们站里这台机器坏了快半个月,排籽忽多忽少,换了槽轮也不管用。”
“你要是能当场修好,我第一个服你这个特聘讲师。”
话音落下,场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挑衅意味,纷纷转头看向张建国。
黄三脸色一沉,刚想上前打圆场,被张建国抬手轻轻拦住了。
张建国扫了那台旧播种机一眼,指尖在工具箱沿上轻轻敲了敲。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拎着箱子便走了过去。
他先按下启动杆空转两圈,侧耳听了听传动的声响,随即蹲下身拆开排种器护罩。
内部的槽轮磨损不均,缝隙里卡了不少干结的泥块,连带传动齿轮也偏了半齿位置。
陈技术员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噙着冷笑。
这毛病他琢磨了整整三天,换了新槽轮也没根治,他就不信张建国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修好。
张建国也不废话,先掏出刮刀清干净泥块,再用细锉修整槽轮的磨损边缘,跟着微调齿轮啮合间隙,顺手给轴承补了一层黄油。
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利落,边动手还边给围过来的学员讲解。
“老机器别一坏就想着换零件,先清杂物,再看磨损,大半毛病都是平时不保养攒出来的。”
“槽轮轻微磨损不用换,修平边缘就能接着用,能省不少成本。”
底下学员听得连连点头,一个个凑得更近了,生怕漏看半个动作。
前后不过半个钟头,张建国合上护罩,再次按下启动杆。
机器嗡的一声平稳运转起来。
他抓起一把麦粒倒进料斗,排种器匀速吐出籽粒,间距规整,半颗都不卡滞。
陈技术员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他上前蹲下身,挨个比对排出来的麦粒间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过了好半天,他才直起身,对着张建国认认真真拱了拱手。
“是我眼拙了,张师傅这手艺,我心服口服。”
他也不扭捏,当场掏出本子凑上前,问起了老旧机型的改装与保养技巧。
周围的学员见状,更是佩服得不行,提问的声音此起彼伏。
农机站院墙拐角的老榆树后面,赖三缩着身子蹲了快一上午。
今天是他蹲点的第三天。
前两天他摸清了白天的巡逻规律,今天特意带了藏在怀里的粗布包。
包里装着魏彪给的细河沙和一把小锉刀。
他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凑,只远远盯着农机站的后院。
那里并排摆着三台脱粒机和两台新播种机,全是最值钱的核心设备。
魏彪交代得清楚,不用偷东西,就把细沙灌进发动机机油口,再磨坏几处传动连杆的齿牙。
等夏收高峰期机器高速运转,轻则卡壳报废,重则飞溅伤人。
到时候各村必然闹着退单,县里也得撤掉培训点的名头。
张建国忙着收拾村里的烂摊子,必然要把后山的防守人手调回来。
赖三摸了摸怀里的布包,手心浸出了细汗。
他贪那笔丰厚的酬金,可也真怕被抓住。
前几天观摩会人多眼杂,动手脚好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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