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空间涟漪散去,老君拂尘轻摆,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一次,我没再迟疑,迈步踏入那片柔和的光晕之中。
熟悉的转移感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无声无息的空间挪移。流光散去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兜率宫那宏伟而古朴的大殿之内。铜炉静立,檀香袅袅,穹顶星辰虚影缓缓流转,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样,又似乎有些说不出的不同。
老君已在矮几一侧的蒲团上盘膝坐定,矮几上照例摆着茶具,红泥小炉里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水已近沸。
“坐。”老君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我走过去坐下。这次没等老君示意,我就主动伸手,提起小炉上的水壶,开始烫盏,投茶,注水。动作不算娴熟,但很稳。滚水冲入白瓷茶盏,碧绿的茶叶舒展开,清香随着热气升腾起来。
老君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动作,没说话。
我将第一泡茶汤倒掉,再次注水,然后将一盏七分满的茶汤轻轻推到老君面前,这才给自己也斟了一盏。
做完这些,我将水壶放回小炉上,双手扶膝,挺直了背,目光直视着老君。
我没有像上次那样等待,也没有迂回。
“老君,”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干涩,但很清晰,“我左臂上的虚空痣……您第一次在这兜率宫见我时,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问出来了。
这个从断臂归来后,就一直压在我心底最深处的疑问。
老君端起茶盏,凑到鼻前闻了闻茶香,然后轻轻啜了一口。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笑容。
他没说话。
只是笑。
那笑容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并没有太意外。我吸了口气,继续问,语速快了一些:
“那我呢?我,李安如,跟虚空,还有那个……归墟,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君放下了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盏壁上轻轻摩挲着。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太快了,我抓不住。
他还是没说话。
依旧只是笑,微微摇头,仿佛我问了一个多么天真、多么不值得回答的问题。
大殿里只有红泥小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我自己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我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
我盯着老君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也是我此刻最想知道的:
“那么老君您呢?您,太上老君,跟虚空,跟归墟……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次,老君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了茶盏,双手轻轻抬起,然后——
“啪、啪、啪。”
他拍了三下手。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诡异。
我愣住了,完全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拍手?为什么拍手?是赞赏我问到了点子上?还是别的什么?
老君拍完手,看着我有些错愕的表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是那种温和的微笑,而是真正开怀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冲撞回荡,震得穹顶的星辰虚影似乎都加快了流转的速度。
我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心头那股压抑的焦躁和急切,混杂着一丝被戏弄的恼怒,开始往上涌。
“老君……”我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些火气。
老君止住了笑,但脸上依旧带着浓浓的笑意,他摆了摆手,示意我稍安勿躁。
“小友啊小友,”他笑着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胡闹般的宽容,“你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倒是干脆,倒也确实问到了些……关节上。”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左臂上那东西,老道第一次见你时,自然是知道的。不仅知道,还看得比你自己,比杨戬,甚至比那虚空本身,都要清楚些。”
我的心猛地一紧。果然!
“那为何……”我急急追问。
“为何当时不说?”老君接过话头,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深邃,“小友,你可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在某个时候不说,自有那个时候的道理。便如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大殿,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便如同那些神佛,在你尚不知归墟为何物时,不也对此事闭口不谈,讳莫如深么?”
我默然。确实,天庭、西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对归墟之事遮遮掩掩,直到我一步步追查,才逐渐揭开冰山一角。
“他们不说,是怕我知道得太多,超出控制?”我低声问。
“控制?”老君失笑,摇了摇头,“小友,你太看得起他们,也太小看‘知道’这件事本身了。有些事,知道得太早,未必是福。时机未到,知道了,反而可能坏事,或者……让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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