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回到市委办公室，卸下一身会议上的紧绷气场，偌大的办公室安静下来。
他沉吟片刻，拿起座机拨通了卫婉仪的电话。
这段时间，卫婉仪常年往返京都、晋阳、云同三地，却极少主动联系他。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卫婉仪清冷通透的声音，通透又清醒：
“你现在是云同市委一把手，身居高位、万众瞩目，我是私企投资人、女老板，我们频繁私下接触，难免惹人闲话、招人揣测。保持距离，对你、对我，都好。”
董远方心头微动。
他尚且还在琢磨，身居高位后该如何拿捏分寸、平衡私人关系，卫婉仪早已提前看透利弊、主动避嫌。
岁月沉淀，年少时的风花雪月、随性恣意，终究慢慢归于沉静平淡。
不止卫婉仪，沈佳慧、秦墨等人，这半年来也都渐渐减少了联系，各自守着分寸、各自安好。
董远方压下心底的细碎情绪，抛开私人情愫，只谈公事，语气平稳郑重：
“你帮我转告一下路晚晴，这段时间不要离开云同。昨天政法委召开内部专题会议，重启梳理她父亲路柏舟的旧案，后续大概率会找她核实细节、补充情况，需要她随时配合。”
原本他还想顺势提一提灵广高速民营资本合作的事宜，转念一想，基建引资是全市重大公开公事，应当公事公办、走正规对接流程，无需私下托人情、绕圈子。
于是，他不再多言，静待对方应答。
虽然董远方早就让路晚晴做好了各项准备，但是转眼迈入年前最后一个月，云同市正式进入全年最核心、最严谨的“两会周期”。
全市上下所有工作重心统一向年度盛会倾斜，人事酝酿、项目落地、政法整顿、案件重审，一律为两会安保、会务筹备、年度述职让路。
一年一度的云同市县两级人会议即将年前召开，大小议程层层堆叠、密不透风，从会务彩排、代表委员联络，到年度数据汇总、舆情稳控、基层维稳，每一项都是硬性政治任务。
在这样的关键节点，任何容易引发舆情波动、人事震荡、圈层变动的敏感工作，都会被习惯性暂缓、后置。
因此路柏舟案重审，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提上日程。
一旦重启旧案深挖细查，势必牵动本土多年利益链条，极易引发舆论揣测、人心浮动，与两会求稳、求安、求顺的大基调相悖。云同市两会将在年前召开，各种议程排得满满当当，路柏舟案的重审自然不可能在这一个月内提上日程。
不仅如此，前段时间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戚卫国提出的“云同市内部各县区政法干部轮换和交流”方案，也只能暂时搁置。目前仅仅处于前期的考察酝酿阶段，具体的操作实施，都得等两会过后往后推一推了。
“书记，市政府那边基本上都下去做调研了。劳市长最近还是忙于矿工家属区的拆迁工作。”
市委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顾佑安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条理清晰地汇报道。
董远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询问着市政府近期的动向。
佑安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道：
“劳市长也特意交代，想请您方便的时候，再去矿工家属区转转，帮基层的同志们打打气。”
董远方微微颔首。
关于那边的情况，他早有耳闻。
矿工家属区的拆迁是个难啃的硬骨头，片区里住了太多上了年纪的老矿工，故土难离，死活不愿意搬走；再加上市里目前的安置房房源实在太紧张，各种历史遗留问题和现实矛盾堆积到一起，简直像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看看明天有没有时间。如果有的话，给劳市长和翊风同志都打个招呼，我们明天上午过去实地看看。”
董远方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顾佑安迅速翻开手中的行程本，目光扫过上面的安排，回应道：
“书记，明天下午您约了市人大的同志过来，了解云同两会的筹备情况，整个上午的时间是空出来的。我这就去通知他们安排。”
“嗯，去吧。”
顾佑安轻手轻脚地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偌大的市委书记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董远方拿起桌上那份由云同人大和云同政协转交过来的会议筹备方案，眉头渐渐锁了起来。
市政府那边虽然已经完成了《政府工作报告》的初稿，但毕竟刚进入09年，不少08年的全年经济数据还没能最终统计上来，导致报告的内容显得有些空洞。
他耐着性子简单翻看了一遍，前半部分对过去一年的总结整体中规中矩，四平八稳，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下半部分，关于09年乃至未来几年的发展规划时，那种感觉又来了。
波澜不惊，按部就班，让人读完只觉得像是在喝一碗温吞水，完全提不起精神。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喊进了秘书裴启明，将那份报告推了过去，吩咐道：
“你去了解一下，这个政府报告的草案是谁主笔的。如果方便的话，让他来一趟我办公室。另外，通知弘途同志，也一起过来。”
裴启明接过报告，点头应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董远方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云同市老工业区灰蒙蒙的一片尽收眼底，低矮的厂房和斑驳的家属楼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沉重。
作为这座城市的一把手，他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份四平八稳的报告，根本表达不出自己心中对这个城市未来三年发展的宏伟图腾。
他感到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那是想要大干一场的冲动。
但他更清楚，着急没有用。
他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市委书记，不能再像当年在唐海当市长那三年一样，想到什么就去干什么，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控全局、把握方向，更重要的是，选好用好干部，让合适的人去干合适的事。
这盘棋，才刚刚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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