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钟义接起黑匣时，他刚刚完成每日的例行功课——劈柴，劈很多很多的柴。
自钟义拜师龙虎山，向朱厌学习白打之术已过了一个星期。这一周，钟义不厌其烦的做着许多并不繁重，却着实零碎的活计。人至中年，钟义的心性早已不似当年街头的毛头小子一般浮躁，他也能在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中砸吧出几丝不同以往的味道——其实关于白打的教学，早在这些看似简单的劳作中开始了。
就拿劈柴来说。这其实是毫无必要的工作：即便是夜宿深山，九月的天气还远不至于冷到要生火取暖的地步，日常开火做饭也有煤气罐和柴油发电机等机械供能，厨房里的那一口土灶，几乎与装饰物无异。
但朱厌还是让钟义劈柴，并且还教他劈柴。后者自然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农活，但朱厌也绝对不是单纯的想教会他如何抡斧头。
钟义还记得朱厌带他来到柴房外，准备接过斧头的那一场景：
“你以前打过架。”老先生说。不是问句。
“打过。”末了，钟义又补上一句，“各种的都有。有些架……已经不太属于‘打架’的范畴了。”
市井里的那些争斗，钟义素来不会、也不敢对同类下死手，毕竟骨子里他并不是一个十分好勇斗狠的人。但在被陆隐招揽进入BTS的行动组，乃至日后破格提拔为行动处的主管后，钟义面对的敌人可就丰富多了。
那是真正的厮杀。
朱厌无视了钟义画蛇添足般的后半句：“怎么打？”
钟义想了想，实话实说：“不知道，就是……打。”
老先生本坐在一张藤椅上。闻言，他把蒲扇放下，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但钟义注意到他站起来的过程中，脚底一下都没晃。
“打我。”
钟义愣住。
“打我。”老先生又说了一遍，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垂着，松松垮垮。
钟义依然没有动。不是不敢动手，相反他清楚的知道面前的老人很难打坏。单论体术，朱厌的格斗技巧远在他之上。关于这一点，钟义此前已经在实战中领教过了。因此，他现在不愿再贸然进攻了，他准备先防守个几轮，试一试老头子的虚实再说。
见钟义不动，朱厌便自然而然的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钟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仓促间，他把这种感觉理解为某种类似“杀意锁定”的抽象概念，这种新奇的感受同时也让钟义意识到——原来老头子在此前的几场较量中，压根儿就没认真。
但是现在，朱师傅看来要跟他动真格的了。
突然的，钟义就动了。
这是他的本能，被人逼近了就要还手，不吃亏。钟义跨步上去，右手抡起来，带着风声往朱厌的脸上招呼。
巨大的压力面前，钟义下意识的使出了早已练习得炉火纯青的攻击型技能【倍力】，与防御型技能【黑铁皮肤】。这一拳，端的是石破天惊。莫说打在人身上了，就算是一块顽石当面，也得顷刻化为糜粉。
鬼级能力者的战力，恐怖如斯。
然，朱厌没躲。
他只是把肩膀塌了塌。
钟义的拳头贴着老先生的耳朵蹭过去，身体被冲拳的“势”带着往前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脖颈子一紧，整个人被提溜起来，又轻轻放下。
他根本没看清朱厌是怎么到自己身后的。
“再来。”
钟义这回学乖了，没抡拳头，往前一扑，想抱住朱厌的腰。他的臂展很长，院落也算不得宽敞，没道理抓不住一个老头。钟义已经默默打定主意，双臂箍住老头子后就绝不撒手，任由他的步伐多么诡谲，也段然不可能挣脱。
可钟义的手刚碰到朱厌的衣服，就觉得怀里空了。
不是躲开，是空了。钟义抱着空气，踉跄两步，回头一看，老先生站在原地，连地方都没挪。
“力气很大，破坏力惊人，但只要一击不中，那全是一场空。”
“你打人……或者打别的什么东西，用的都是手。”朱厌说，“我打人，用的是脚底下的东西。”
钟义似懂非懂：“您是说我的下盘功夫不行？”
老先生指了指他的腿：“对。你站着，根是飘的。打人先扎根，根不牢，打出去的拳头就是送出去的柴火。”
钟义低头看自己的腿。他站了三十年，从来没想过站着还需要学。“那么我该怎么做？”
“来，”朱厌转身从墙根下拎起一把铁斧，“先把屋里的柴劈了。我教你。”
如此，钟义劈柴劈了七天。
朱厌有时会在一旁看着，或者在其左右忙活些别的什么活计。偶尔老先生会停下来，看他一眼，说一句什么。
“肩膀沉下去。”
“腰别硬。”
“喘气，别忘了喘气。”
从劈柴到挑水，从挑水到扫院子，从扫院子到跟着朱厌老先生慢悠悠地绕圈走，日子就这么周而复始的过。直到最近，钟义劈柴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劈下去的力气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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