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寂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尚可。”
白星河笑了,转回头,望着鱼竿,又好像望着远处,那目光虚无缥缈,仿佛能穿透这无尽的虚空,看到更远的地方。
他忽然说:“久恒仙界的人,真的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是的,神不是万能的,也不是真的随心所欲。
所有人都以为,往上爬的道路是绝对自由的——
从凡人到修士,从修士到仙人,从仙人到神,一步一登天,登天便自由。
可他们不曾想过,就算修成了神仙,就算站到了最高处,也不过是秩序中的一环。
渊寂选择下界,成为海之生灵,做了所谓“海神”。
白星河一直游走于人界,拿了人界宗门联盟盟主的剧本,做了所谓“盟主”。
那些被上界仙人们羡慕嫉妒、求而不得的“神位”,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秩序中的一个位置。
坐在这个位置上,便要守这个位置的规矩,便要承担这个位置的责任,便要忍受这个位置的……不自由。
白星河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那丫头。要不是她,我怕是还在那劳什子神宫里坐着,发霉。”
渊寂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河水,看着那些游弋的小鱼,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星河也不在意,重新将目光投向鱼竿,鱼竿纹丝不动,鱼儿狡猾得很,死活不肯上钩。
“不急,”他轻声说,“总会咬钩的。”
渊寂转过头,看向他。
白星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嘴角噙着笑意,仿佛什么都在意,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渊寂收回目光,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不急。”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钓鱼,一个看水,在这无天无地的虚空中,在这不知岁月的小河边,静静地,等着。
“对了,”白星河忽然开口,“你那条小蛇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渊寂淡淡道:“在睡觉。”
“又睡?”白星河挑眉,“你那小蛇一年到头有几天是醒着的?”
渊寂想了想:“不多。”
白星河:“……”
他转回头,决定继续钓鱼。
小河依旧流淌,鱼儿依旧游弋,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又仿佛从未存在。
远处的虚空,忽然闪过一道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芒,转瞬即逝。
白星河嘴角微扬,渊寂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谁都没有说话,可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正在归来。
……
中州。
雨下了三天三夜。
甘霖混着雨水,从灰蒙蒙的天幕中倾泻而下,洗刷着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也洗刷着那些斑驳的血迹。
可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楚龄跌坐在血泊中,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是汗还是泪。
她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滴着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水洼中,漾开一圈圈红色的涟漪。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正是那些趁着灾难降临、舔上缥缈宫、在此地奸淫掳掠的散修。
他们仗着沈如烟撑腰,在这片失去秩序的土地上为所欲为,视凡人如蝼蚁,视弱者为玩物。
楚家遭了殃,族中女眷被凌辱,长辈被杀,财物被洗劫一空,她自己也差点落入魔爪。
可就在那些人要得逞的刹那,天降甘霖,灵气复苏,沈如烟被反噬禁锢的消息传遍修真界。
那些仰仗沈如烟鼻息的修士们,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狗,瞬间慌了神。
楚龄趁他们心神大乱之际,提剑反击,一剑一个,杀得眼都红了。
她不知道杀了多久,只知道杀到最后,手臂都抬不起来,只能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然后她开始笑。
大笑,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雨水混着泪水和血水,从她脸上淌过。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初在那个破败的林子里,那个红衣少女从天而降,轻描淡写地救了她的命。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对方就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好好活着”。
她回了楚家,拼命修炼,拼命变强,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站在那个身影面前,堂堂正正地说一声“多谢救命之恩”。
可如今,恩人没了。
那个红衣少女,那个惊才绝艳的小剑仙,为了这方天地,为了芸芸众生,祭天殒命。
而她楚龄,却连为她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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